第425章

「郡守容稟!」孫盛抬起頭來,抱麈於胸,低聲道:「如今,石虎攜八萬大軍南來,郯城孤立難擋,他日若是城陷,郡守當可一嘗其願!」

「安國?」桓溫眼底驀然一縮,聲音冷凜。

孫盛眉頭疾顫,心中卻索性一橫,踏前一步,輕聲道:「司馬氏偏安於江東一隅,失才喪德,實乃竊居社稷也!郡守人中英傑,豈不知,良禽擇木而棲賢臣擇主而事也!」

桓溫未言,臉上七星抖動,泠眼如刀。

等了半晌,孫盛心頭狂跳,此時亦拿不準桓溫,暗覺在桓溫的注視下,脖子發冷,背心滾汗,手指不停使喚的輕輕顫抖,奈何,他胸中卻暗存一個念頭,此念穩如磐石,風摧不倒,愈思愈深,越思越狠,璇即,閃爍著目光,暗咬著牙邦,深深一揖,冷聲道:「郡守,時機不可失,失不再來!」

「汝乃何人?」桓溫負手於背後,居高臨下俯視孫盛,狀若雄鷹狼顧,即將撲噬溝渠長蟲。

經此一問,不締於圖窮匕現,孫盛臉上爬滿汗溪,暗覺手中麈柄滑不溜手,心中空空落落,唯餘一石,一直往下沉,直沉不見底,須臾,猛地掐了一把大腿,支起身來時,手中已多了一封信,顫聲道:「郡守,切莫自誤!」

「來人!」桓溫猛然一聲大吼,即見院外奔來一隊甲士,人人帶刀。

「郡守!!」孫盛驚赫欲死,雙股戰慄,「撲嗵」一聲跪伏在地,按著手中書信,哀聲道:「郡守,孫盛侍於郡守帳下,已然兩載有餘,但凡無功,亦曾勞心猝力。郡守何苦卻己臂膀,而趁他人之意也!」

桓溫擺了擺手,制住甲士,看著匍匐於腳邊的孫盛,冷然道:「汝且言來,吾呈何人之意?若遂吾心,當不殺汝!」

聞言,孫盛渾身打顫,心知桓溫殺意已起,趕緊把那書信拽於掌心,暗自揉成團,來不及抹汗,顫聲道:「華,華亭劉濃。」

「瞻簀……」桓溫驀然一怔,繼而哈哈大笑,直笑得身子前仰後俯,璇即,揮了揮手,摒退一干甲士,繞著跪在地上成一團的孫盛打轉,漸而,一屁股坐在亭階上,按著膝蓋,看著渾身抖篩的孫盛,冷聲道:「昔年,汝與瞻簀、季野同赴山陰求學,而今,瞻簀已為成都侯,季野已為吳王僚,二者於汝而言,恰若高山丘壑。是故,汝恨於心、發於腔,所行所為皆在於此。故而,昔日汝勸吾按兵不動,遂勸吾領兵伐晉,此舉,當在為王敦謀,而非為吾!此舉,當在為謀瞻簀,而非為吾!如今,汝之所為,當在為石虎謀,亦非為吾!如此一來,吾殺汝,汝可冤也?」言罷,抱著雙臂,好整以暇的看著孫盛。

「郡守!!」、「碰碰碰……」

聞聽此言,孫盛心中驚赫卻稍稍一定,但不敢有絲毫大意,雙掌按地,噼裡啪啦的磕起頭來,不多時,青石板上即染了一層血,便連落葉上也沾了些許,待得頭暈目炫之際,抬起頭來,悽然道:「郡守若欲取孫盛項上頭顱,孫盛豈敢言冤!然,孫盛之心可譬日月,所行所為,皆為郡守拔肝傾膽也!縱存有私,亦為郡守為謀也!如今之江東,世人僅知劉瞻簀,若其不亡,若其不敗,幾時方可得聞郡守之名也?!」

「哈,哈哈……」桓溫長笑。

笑聲狂放,不可一世,孫盛暗覺己身恰若方才之琴音,孤舟一葉,飄蕩於怒海,濤波難測,傾刻之間便有覆沒之險,心中悔恨如潮湧,汗水滴墜青石板,塗染一片片。

半晌,桓溫笑畢,慢騰騰的起身,走入亭中,抓起酒壺胡亂一陣飲,繼而,提著酒壺,默然走到孫盛面前,將酒壺往孫盛頭邊一擱,蹲下身來,笑道:「安國也安國,汝之心意,吾早已盡知!汝可知,吾為何容汝?」

「孫盛,孫盛不知。」孫盛嘴唇顫抖,囫圇的說著,看著桓溫的翹頭木屐與酒壺,暗覺天地已然失色,一顆心不住的沉,再也無底,直落深淵。

桓溫伸出一根手指,戳了戳酒壺,笑道:「舟者,以木為乘,橫漿縱渡。吾與汝,恰若舟中二點,已然同處於木。」

孫盛看著眼前的酒壺,暗覺酒壺不住搖晃,漸而越晃越烈,辯不清晰,嘴裡下意識的道:「郡守所言甚是,同舟,方可共濟!」說著,竭力的抬起頭,卻已看不清桓溫的模樣,眼淚鼻涕汙血一起流。

得見此人此景,桓溫搖了搖頭,裂嘴笑道:「吾欲往南,汝欲往北,你我雖同處於木,卻非同舟也。石虎乃何許人也?異族外胡,非生即死,豈可與謀?安國也安國,何其不智也!瞻簀乃何人也?如汝之言,人中英傑也!大丈夫生當如是,習之,越之,俄而誅之!」聲音平淡,冷凜!

聞言,孫盛神情一震,叩首道:「郡守若欲誅之,何不留得孫盛?孫盛並無他願,唯見其人墜於泥寰!」

「留你不得!」桓溫按著膝蓋,慢慢起身,淡聲道:「且飲一盅酒,以卻途中孤寒。如此,亦可聊盡你我情誼!」言罷,仰天一聲長嘆,快步走到院外,向甲士點了點頭,遂後,目光一凜,將袍一卷,大步離去。

「郡守!!!」將將轉出月洞,即聞身後傳來一聲慘喚,桓溫步伐一滯,徐徐回首,冷冷瞥了一眼身後,不屑的一笑,繼而,默然轉身,接過隨從遞來的長槍,淡然道:「其人極愛槐樹,待其亡後,將其種於樹下!」

「是,郎君。」隨從領命而去。

桓溫跨上戰馬,倒提著長槍,勒著韁繩轉了轉馬,正欲策馬奔去之時,卻猛然看向隔牆,只見亭臺危危,中有一縷華錦正飄蕩於風中,隱約得見,亭中伊人一雙妙目正注視著院內,繼而,眸子驀地一縮,須臾,陡然一放,好似拍了拍胸口,璇即,仿若心生靈犀,乍目向他看來。

「別過。」

桓溫捧槍於懷前,朝著亭中人沉沉一揖,遂後,淡然一笑,勒轉馬首,風馳而去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