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當然乃是米底王國,阿胡拉光輝照耀下的米底王國。據阿維斯塔所載,信奉黑暗與罪惡的烏烏拉爾圖已然煙散。」伊娜兒容光煥發,眸子皎潔,亮若星辰。
「然也,米底王國。」
劉濃灑然一笑,捧起茶碗徐徐一蕩,深深吸了一口茶香,心胸豁然洞開。此茶雖非烹煮,但茶葉乃是革緋攜來的華亭龍井,經滾水一泡,芬芳清香滲神入髓,教人恍覺置身於江南煙雨中。據革緋言,此茶乃舒窈親手採摘。伊人情深,茶葉香透,成都侯淺淺抿了一口,暗自回味,淡聲道:「光明即乃秩序與穩定,黑暗即乃動盪與混亂,然否?」
「然,然也。」伊娜兒嘴唇嚅動,眸子微瀾,此乃阿維斯塔最終教義,更甚於善良與罪惡,稍稍一想,遂又補道:「善與惡現於光明與黑暗,秩序與穩定必將戰勝動盪與混亂。是以,羯人為奴,阿胡拉天神賜於光輝照耀!」
二人所言乃本末之道,伊娜兒所言乃善與惡體現於外,而劉濃所言則是事物根本,並不衝突,不過乃是由淺入深之理。伊娜兒之所以補足,乃是因其過於震驚。
「甚好!」
劉濃將茶碗一擱,注視著伊娜兒,沉聲道:「然,汝僅知其一,不知其二。何為秩序與穩定?何為動盪於混亂?信奉阿胡天神之米底王國即若我漢家,世代勞耕,春播秋獲。信奉安哥拉之烏拉爾圖即若胡人,飄蕩於野,逢秋肆掠。汝僅知其為奴,卻不知,胡人之本性已然千年,殺戮與搶掠也已千年,深存於靈魂烙印之中,乃其根本所在!阿胡拉,阿胡拉,嘿嘿」言至此處,未再持續,目中鋒劍,冰冷、決絕!
「安哥拉,安哥拉。」
伊娜兒嘴唇開闔,不住唸叨,眸光一點一點的煥散,渾身輕輕痙攣,漸而,眼眸中泛起淚水,顆顆晶瑩的淚珠兒撲簌簌滾落,她卻半分不覺自己正在哭泣,猶自顫聲道:「兩百年了,兩百年了莫非,莫非,由始至終即乃,即乃……」
「即乃荒謬!」劉濃冷然介面。
聞言,伊娜兒的身子瞬間一軟,漸漸的,竟然坐不住身,只得掌著矮案邊緣,借力不倒,臉上爬滿了淚水,瞥了一眼劉濃,復看了看自己懷中的火焰,再瞅了瞅案上燈火,悲聲道:「兩百年!數十代祭司不遠萬里而來,躬身匍匐:傳道、行醫、治善、勸理、明性、啟慧!兩百年!聖火之光為何照耀安哥拉兩百年!!」
「唉。」
劉濃默然一嘆,對其所言聖火他亦有所知曉,其教義崇尚團結,其教義崇尚秩序與穩定,其教義反抗罪惡與黑暗,然,其教派卻流離於中土數千年,無它,多為皇權所不容!然,而今其教尚未如同千年後的那般森嚴,亦未如千年後那般締造了輝煌的漢人強國。
良久,良久。
臉上淚痕默幹,抽泣聲輕微,伊娜兒抬起頭來,抱著權杖,定定的看著劉濃,光潔的喉嚨微微滾動,啞聲道:「多謝成都侯,始至而今,伊娜兒方知神明之意乃何,方知聖火之光為何指引伊娜兒西行!多謝成都侯啟慧於伊娜兒!」言罷,緩緩起身,柱著權杖,朝著成都侯按著左胸,深深彎身。
「罷了!」劉濃淡然的擺了擺手。
殊不知,伊娜兒卻未起身,彎腰道:「成都侯乃聖火垂青者,乃神明所賜先知智者,伊娜兒不敢有瞞先知,此番西行,一者乃為見閭柔殿下,欲懇請殿下北歸,復將聖火之光點燃於浚稽山。一者,即為解心中所惑!」
先知僅一席話語便成了先知?劉濃啼笑皆非,捧著茶碗的手微微一抖,茶水潑了滿襟,訕訕的將茶碗放下,掃了掃衣襟,漫不經心的道:「閭柔居上蔡,並無人禁錮。然若欲北行,唯恐為石勒所獲。而此,並非劉濃願見!」
伊娜兒心思瞬間百轉,隨即瞭然:閭柔之所以南下,即因石勒欲與柔然人聯姻,從而共伐代州。而代州之地為鮮卑人佔據,若石勒靖平代州,勢必攜裹柔然人齊下江南。稍徐,她理了理心神,答道:「先知但且寬心,如今羯人雖背棄了聖火非也,聖火與罪惡不兩立!光明勢必盪滌黑暗,是以是以,拔亂反正!」老半晌,她方想起措辭,遂後,補道:「然,若欲北歸浚稽山,伊娜兒自可護得殿下週全。」
劉濃冷聲道:「如何得護?」
伊娜兒道:「身為大祭司,當擅醫術,伊娜兒之醫術雖不至肉死人,活白骨,卻有獨到之處。伊娜兒若行調理,無人可辯得閭柔殿下。再則,羯人尚不敢為難伊娜兒。」言至此處,眸子一轉,察了下劉濃的神色,見其意動,她的心中卻轉起了另一念,遂輕聲喃道:「然,而今,伊娜卻不願北歸,懇請先知,且容伊娜兒將聖火之光播於豫州!此舉方乃拔亂反正!」言罷,斜持權杖,默然跪落於席,深深萬福。
劉濃凝目沉思,心緒電轉,繼而,驀地思及一事,眼睛豁然一亮,急急地道:「汝之醫術,莫非亦同方才之火?」
「非,非也」伊娜兒臉頰一紅,聲音微顫。
「唰!」
成都侯猛然按膝而起,垂目伊娜兒,目光如炯若束,掃得伊娜兒縮了縮白晰的脖子,蜷了蜷玲瓏凸致的身子,心中怦怦直跳,暗忖:先知好似喜色,帳中尚存絕色女子!若,若真是如此,伊娜兒該當何如?伊娜兒,伊娜兒她亂亂的想著,愈想,渾身抖得愈厲害,眸子流離,暗覺手腳發軟,臉頰滾燙如火。
「咕嚕嚕,咕嚕嚕」便在此時,劉濃暗覺喉嚨乾澀,抓起案上茶碗,胡亂飲了一氣,茶入胸中,蕩平如潮思緒,復深吸一口氣,竭力穩住心神,淡然道:「吾有一求,望汝莫棄!」
「啪!」
火焰權杖再次墜地,伊娜兒小嘴微張,眉目驚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