待風落雲靜,笛聲悄伏,手掌頓於案畔,司馬紹仰天望月,揮袖笑道:「今朝共歡一席酒,何惜離殤青冢幽?人生自古皆有死,賢聖亦同!壽夭窮達,歸於一概,何足痛哉!」笑著,笑著,眼角若有淚,睜大了眼睛,待風乾。遂後,朝著宋禕抿嘴一笑:「愛君,道畿醉也,道畿去也。愛君亦當去,隨風而流。」言罷,一卷袍袖,踉踉蹌蹌的竄向園外,再不回頭。
冷月灑鐵甲,雪羊拉鸞車,司馬紹在老宮人的攜扶下蹬上車轅,冷冷瞥了一眼身後,朝著老宮人點了點頭。
老宮人恭敬道:「陛下,可需?」
「罷了。」司馬紹搖了搖頭,鑽入簾中。
「遵旨。」老宮人彎腰深匐,起身時,看了一眼門前的朱紅燈籠,暗忖:「此園不祥,昔年,陛下之母即住此園,亦從此園而出,如今復多一人。」
……
半個時辰後,西華門開。
「嘎吱,嘎吱……」
青牛挑角而出,車軲轆輾碎斑駁月光,孤零零的凸現於朱牆外。稍徐,玉手卷錦簾,著雪俏生生的站在轅上,搭著眉,左右一望,待見了桂影中停著的牛車,眉兒彎彎,嘴角淺淺,回頭嬌聲道:「小娘子,劉郎君在呢……」說著,將身一扭,鑽入簾中。
劉濃也看見了著雪,心中微微一鬆,命車伕引車入桂道,待至桂道深處,挑簾而出,跳下車徐步而前。
月靜林深,對面的牛車停於三丈外,繼而,一截綠衣飄出來,伊人歪著腦袋,捉著青玉笛,眨著長長的睫毛,銜著月下緋色郎君一步步行來,漸而,提著裙襬,輕輕躍下牛車,以笛擊掌,「啪啪」有聲,嘴角一翹,嫣然道:「美郎君,曾記宋禕否?」
劉濃笑道:「笛音猶繞耳,豈敢有忘。」
「格格……」宋禕莞爾一笑,眸子彎作了月芽兒,因身子嬌小,故而,不得不微掂腳尖、抬起螓首,方可與劉濃對視,須臾,眸子一轉,眼角笑意徐徐一收,細眉一挑,抿嘴道:「成都侯將宋禕討來,意欲何為?莫非聽曲,亦或……」說著,自己卻憋不住,「噗嗤」一聲笑起來,嬌媚致極。
隔得近,暗香徐浸。
劉濃心懷大開,卻不敢與她嬉鬧,捧著手中長笛,微微一揖:「式微,式微,胡不歸。」
「劉郎君,著雪知也,微微天黑,小娘子即歸……」著雪從轅上跳下來,扶著小娘子的手臂,睜大著眼睛,偷偷瞥了一眼小娘子,見小娘子眼睛笑著,嘴角笑著,渾身上下都笑著,恰若嬌花怒放,眨著眼睛心想:「小娘子,許久,許久,也未曾這般笑過了……」
「式微,式微……」宋禕眸子微眯,一半銜著劉濃,一半凝於樹影中的碎月,神情迷離,漸而眸影泛霧,喃道:「昔年,君有言,君有巨舟,可渡風於海。昔年,君有言,君有美島,可閒看落花。不知,如今尚在否?宋禕,別無去處了。」說著,緊了緊手中玉笛,不安的瞥了瞥劉濃。
劉濃微笑道:「宋小娘子勿憂,至此而後,小娘子莫論去何處,皆有車舟。小娘子莫論居何處,皆乃宿雪之梅。去留諸事,皆由小娘子自主。」言罷,看著宋禕驚悸的眸子,重重的點頭。
二人對視,目光澄淨。
半晌,宋禕鼻子微微皺起來,嘴角輕輕展開,歪著腦袋靜靜一笑。默笑無聲,提著裙襬,深深萬福,而後,輕展青絲履,走向牛車,行至一半忽回頭,俏皮的眨了眨眼睛,笑道:「世人常言,吳郡陸令矢擅畫,華亭爛桃亦為一絕,宋禕心向望之,意欲前往一晤,不知成都侯可否容小女子暫居……」說著,眼角一彎,補道:「宋禕……無處可去了。」
劉濃灑然一笑,反手捉笛於背後,走向自己的牛車,腳步落得輕快,腰間楚殤一晃,一晃。
少傾,各自閉簾。兩輛牛車,一前一後,慢行於月下。著雪挑著邊簾,趴於窗稜,看著水月移林梢,眼眸裡汪滿笑意。宋禕與她一樣,俏倚另一邊,眸映月色,嘴角淺淺放笑,漸而,將手探出車窗,斜斜屈伸,微微一轉,似欲撈盡天上華月,腕間紗,寸寸褪。
忽而,笛音婉轉,似水伴嬋娟,雖不若天籟之音,且不夠嫻熟,卻極其合景。綠衣撈月的手指一頓,眸子眨了兩下,橫打玉笛於朱唇,十指淺扣,睫毛一唰一唰,細細捕著音階,俄而,眸子一亮,輕輕一吹,淺音飄飛。
一高一低,盤旋於天上,地下。
夜,瀾靜。
笛音,清淺。青牛挑著彎角,踏著華月,穿街走巷跨小橋,滑出城東門,直奔竹柳影籠。沿溪走,笛聲如鶯飛,纏著靜默清溪,久久不散。待至城東劉氏別墅,兩縷笛音不約而同,齊齊緘默。
劉濃挑開簾,看了一眼院中燈,嘴角浮起笑容。
「妙光,妙光……」
驀然間,袁耽的聲音響起,急促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