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7章

……

月影婆娑,一半灑牆,一半洩入室中。

桓彝與桓溫對座。

室中極靜,可聞輕微火舌聲。桓彝凝視兒子已久,桓溫按著膝,微微傾身,眼光開闔,冷鋒乍射。

稍徐,桓彝將案上竹簡一卷,淡然道:「縱然汝所言乃真,亦難以成事。」

「兒子知也。」桓溫微微一笑。

桓彝頓了一頓,冷冷瞥了一眼兒子,拾起茶碗,抿了一口:「汝只知其一,不知其二。新皇並非先皇,先皇仁厚,而仁厚者,必眷於內。當今聖上,其人難度,其意難測,然,唯有一願,乃眾所周知,汝可知,乃何?」

桓溫道:「集權於內,安定社稷。」

「然也。」

桓彝挽了挽袖子,長身而起,度步至門外,仰望天上星辰,但見星光黯淡,月色皓潔,深深凝視一陣,回首道:「恰若乾之星相,月輝其光,星黯其色。然,月僅其一,繁星難數。若吾料非差,汝之所謀,興許,將適得其反。」

「兒子知也。」桓溫迎著桓彝的冷眼,一步一步走到屋簷下,抬頭望月,聲音平靜:「阿父只知其一,不知其二也。瞻簀即若一星,勾連於眾星,根深葉茂若網織,非一月可盡。然,兒子之所謀,乃為庾氏也。如今,我庾氏實為月側一星,既不容於網,理當伴於月。暨待一日,或於日月爭輝。」

陡然間,桓彝眼睛猛地一眯,定定的看著兒子,半晌,伸出手,重重拍了拍兒子的肩,哈哈一笑,闊步入內。

……

月,月浸西窗。

燭火輕舔,沉香徐冉。

王羲之靜坐於室,眼觀鼻、鼻觀心,心觀族伯。

大司徒氣色極好,正行擺弄案上茶具,壺中水已沸,淺聞噼樸聲,王導不慌不忙的拾起竹勺,於壺中微微一攪,細觀茶色,碧綠若玉,輕輕一嗅,濃香盈透,淡然一笑,以勺勾得七分滿,徐徐注入竹盞中,聲音平淡:「煮茶需隨心,意至則茶醇。常聞人言,成都侯擅烹清茶,惜乎,未嘗其味。然,茶色有濃淡,茶意有諸般,其人所行之志,未必適於汝。」

「然也。」王羲之捉起竹盞,淡抿一口。

王導捉起另一盞,吹了吹盞中浮沫,淺抿一口,笑道:「處仲雖亡,亡得其時,亡得其所。我琅琊王氏之所存,並非在處仲,亦非在吾,當在汝輩爾。汝輩若不自棄,我琅琊王氏即可簪纓不替,冠冕不替,世祿不替。」一連三個不替,道盡世家本質。遂後,大司徒看了看侄兒,嘆道:「身為世家子,當為家族謀。逸少意不在功名,王氏卻需立足於朝堂,如此,方可安享山川日月……」

「侄兒知也。」王羲之深深抿了一口茶,細細咀嚼著其中滋味,暗覺苦中有甘,甘中存苦,一時盡顯迷悵。

「甚好,甚好……」王導提起竹勺,攪了攪壺中水,未看侄兒,注視著茶水起伏,淡聲道:「道徽既已提親,且待來年,汝當於深猷一道完婚。暨待朝議畢罷,汝當出仕會稽。」(深猷,王允之的字)

「是,族伯。」王羲之挽袖於眉,遮掩住眼底的無奈,深深一揖。

「唉……」殊不知,大司徒卻搖頭長嘆,漸而,微微咳了兩聲,接過婢女遞來的絲巾抹了抹嘴,悵然道:「陛下意在皇權,帝室若固,社稷即安。而此,卻非諸士族所願,是以,顧氏嫁女於我王氏,郗氏亦如是。吾之所惑者,即在於此,若欲復振社稷,帝室當固。然若固帝室,家族即衰。唉……王導也王導,身居高位,左右徘徊,其奈何哉?!」說著,掌著矮案一角,慢吞吞的站起身來,一步步挪出室,搭著婢女的手,走入月影中。

王羲之送於門口,恍覺族伯的身影愈發佝僂……

……

月浸林梢,投影若碗蝶。

牛車輾影而走,待至府門前,車伕頓住牛,挑起前簾。刁協捋著鬍鬚踏步出簾,站在轅上看了看門前燈籠,微微一笑。

這時,門隨疾步上前,捧出一封信,恭聲道:「家主,有信至。」

水色浸信,潔白若玉,刁協接過信,見未具名,淡然問道:「投信者乃何人?」

門隨搖頭道:「不知。」

「不知……」

刁協眉頭一皺,當即拆信一閱,繼而,神情大變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