野寺觀畫
是夜,寥星伴月。
朱燾與祖盛齊至建康,倆人前往城西別墅尋訪劉濃,焉知卻撲了個空,是故匆匆奔來城東。
新皇繼位,節外諸刺史皆需覲見,祖盛因豫章之亂功勳著著,已被表為五品綏邊將軍,且深得徵南將軍陶侃讚賞,復因陶侃心知祖盛與劉濃交好莫逆,二人間隔南北,相見極難,是以便命祖盛一道同赴建康。陶侃位處廣州,朱燾身居荊州,按理應當先至,究其原由,乃因王庾擅自裹軍南下,致使劉曜帳下尹平驅流騎乘漁舟湧入荊州,王庾降後,朱燾即刻揮軍堵流騎,歷經十餘日,終將胡騎盡數趕入漢水。
至此,昔日草堂諸友,除橋然外,盡聚一堂。思及橋然,劉濃不免內愧於心,深知橋然必然身處華亭劉氏莊園。謝奕等人對橋遊思之事,知之甚詳,是以刻意未曾提及,朱燾與祖盛不知,一來則問,劉濃悵然。
此時,距五月初十大朝覲尚有數日,朱燾忙畢事務,懶得與人應酬,即與劉濃等人一道,終日遊歷建康山水。據聞,其父正為其物色嫻淑女郎,暨待此番回江南,即行擇女、擇日完婚。
這一日,眾人來到鐘山。
「啪!」
一聲輕響,木屐落地,小謝安正了正冠,拍了拍手,歪著腦袋看向鬱郁青山,回頭道:「美鶴,真有枯木逢春乎?」
「然也,山中有寺,寺有枯樹,得鳥投籽而生柳。」劉濃撩袍下車,看了一眼巍巍鐘山,笑道:「數載前,曾與此地撫琴一曲。」
「鐘山,孤寺,枯木逢春……」小謝安下意識的扯著劉濃袖角,黑漆漆的大眼睛轉來轉去,繼而,驀然一亮,驚呼道:「春畫,春畫滿牆!」說著,抬起頭來,定定的看著劉濃,問道:「美鶴,春畫便乃描春之畫乎?」眼神乾淨清澈,滿含問詢。昔年,謝奕曾告訴他,鐘山有一絕,乃是春畫滿牆。在他的心中,此春非彼春。
劉濃怔得一怔。
「然也,然也,即乃描春之畫!」謝奕搖著袖子度過來,古里古怪的瞅了一眼劉濃,彎下身子看著小謝安,慎重道:「阿大,此畫乃建康一絕,不得不觀,觀後必詠,稍後,尚請阿大詠而賦之。」
劉濃心中一樂,微笑搖頭。
小謝安眼睛一轉,辯了辯二人神色,即知阿兄未存好意,挑眉道:「謝安不與無知者言。」說著,心中卻愈發好奇,忍不住問劉濃:「美鶴,此畫莫非乃曹不興所作?若是如此,理當觀後詠賦。往日,君可曾賦之?」他心知,唯劉濃待他不同,不會戲他。
劉濃默然,但笑不語。
褚裒理著頭冠走過來,笑道:「鐘山有何畫,竟乃建康一絕,吾卻不聞。」
謝奕道:「此畫,需得秉燭夜觀方知其妙,細而察之,動靜生輝,引人沉神。妙哉,妙哉,妙不可言……」言至此處,猛然一頓,想起一事,瞅了瞅褚裒,謝真石乃褚裒之妻,打趣褚裒可也,卻萬萬不可打趣小妹,神情頓顯尷尬。
「何畫,竟然如此微妙?」祖盛撩著袍角,快步走來。袁耽走在他身邊,因美事將臨,故而眉飛色舞,笑道:「無奕,有何妙,竟妙不可言?」
謝奕未答,神情精彩,眉梢一挑、一挑。小謝安指著山顛,大聲道:「山中有寺,寺中有枯木逢春,滿牆著色,乃春畫!!」
「啊,春,春畫……」褚裒與祖盛愕然。
朱燾與鶯雪並肩行來,但凡閒遊,朱燾皆攜鶯雪,前者玉冠寬袍,後者素淡蘿裙,遠而望之,恰若一對神仙眷屬。待得近前,朱燾聽聞眾人正行討論春畫,滿臉含笑的斜了一眼鶯雪,直直看得鶯雪粉臉俏紅,瞥過頭,暗暗啐了一口,心裡卻如蜜甜。
遂後,一行八人上山。因值逢五月,初夏方起,山中綠樹透青,斑影叢籠,遊人三三兩兩,散落於四方,待見得一干青俊郎君踏山遊夏,有那眼尖者細細一辯,神情頓驚。晉室唯十州,此間俊彥即掌五州,半壁天下盡入囊中。
眾人漫行漫觀,直入山中野寺。
與此同時,山之背面,青樹婆娑,青石道匍匐蜿蜒直達山顛,道中行著一群鶯紅燕綠,無載梳著墮馬髻,簪花插兩邊,身襲寬領華服,手挽綾纓背紗,蘿步輕旋,漫行於眾女之前,在其身後,遠遠輟著數十帶刀侍衛。
林影投虹,鶯聲清脆。無載細眉若描雲,神情恬靜。尋陽公主拽著裙襬,飄冉於林中,時而,捏著團扇撲向林中蝶,倏而,與宮女一道,四下裡捕野兔,林中迴盪著銀鈴笑聲。
稍徐,尋陽公主玩累了,把團扇一扔,洋著一張紅樸樸的小臉蛋奔過來,把合著的手掌攤開,輕輕將掌心蝶吹飛,笑道:「阿姐,為何不捕蝶?」笑靨如花,格外明豔。
無載微微一笑,司馬家的女兒即如籠中鳥,雍容華美卻深鎖禁宮,是以,當尋陽得知自己將嫁人時,歡快的樣子即若明媚之月,而此時遊歷于山中,更是歡呼雀躍。
對此,無載深有體會,眸子卻愈發迷離。近幾日,司馬紹遣人有意無意提及,無載當嫁人了,然其意卻非成都侯。若非成都侯,無載不願嫁,奈何身份雖異,但畢竟身處皇家,三申之後,終有一日,司馬紹定會感昭以大義,詔令其嫁人。
「嫁於何人……」無載輕輕喃唸了一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