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0章

「莫怒……」郗鑑眉頭一皺,快步上前,俯身一看,乃是毛詩《越人歌》,心中複雜無比,眉頭愈鎖愈深,沉聲道:「璇兒,汝已十九,理當嫁人,豈可置若不聞。」

郗璇端著手,螓首微垂,答道:「阿父莫憂,待女兒抄詩三遍,即行嫁人。」

三遍!毛詩百首,而今方抄十餘首,若待三遍抄完,不知幾時也!郗鑑心中又憐又惱,滿臉漲得通紅,左右一思,暗中一狠,索性冷聲道:「璇兒,汝可知,若汝再行遲疑,即將入宮矣!莫非,汝願為司馬氏之婦乎?」說著,冷冷掃了眼院中婢女,見一干婢女躲得遠遠的,遂輕聲補道:「司馬氏,命衰矣!」

聞言,郗璇身子驀然一震,眸子裡泛起濛霧,咬了咬嘴唇,指著園中花圃,凝聲道:「阿父,為何世情皆乃男擇女,而非女擇男也?女兒自問,才識不輸於男兒,為何卻若園中枝,任人觀採也?」

「這……」郗鑑捋著須的手一頓,惱怒中生,卻不該如何作答,半晌,憋出一句:「休得胡言,乾居上,坤在下,此乃自然之理,豈容汝褻瀆?」

睫毛一顫,郗璇端手踏前一步,輕聲道:「阿父教誨極是,女兒抄詩三遍,即行嫁人。屆時,莫論賀氏,亦或朱氏張氏,甚爾,命衰之司馬氏,皆由阿父做主。」

「唉,唉唉……」郗鑑跺著腳,連連長嘆,卻莫可奈何,轉眼見女兒容顏嬌嫩,眼底滾淚,恰若一枝梨花輕帶雨,心中又忽生不忍。郗璇的性子從他,外柔內剛,正乃有其父,必有其女。然,司馬氏既已起意,豈會輕易罷休!

這時,隨從來稟,成都侯拜訪。

「瞻簀……」郗鑑愕然。

「嗯……」郗璇腳步一頓,徐徐轉首,看向阿父。

郗鑑神情既喜且憂,見女兒定定的看來,中心寸軟,仰天一聲長嘆,拍了拍額角,搖了搖頭,快步迎向院外。劉濃靜侯於院外,融身於淺陽中,郗鑑出門即見,驀生一陣恍惚,憶起昔年於吳縣,也是這般,玉人孑立,已方悔婚,而如今,人事已非,斯人風姿依舊,怎不教人感慨。

「劉濃,見過郗,伯父。」劉濃持禮,不驕不卑。

「瞻簀,何需多禮,日前聞召,便知瞻簀必來,吾正有事與瞻簀相商。」郗鑑大步下階,拉著劉濃的手,便往院內走,心中卻七上八下,眉凝色憂。

劉濃觀其神,知其意,心中忐忑,來時,一路皆聞,郗氏正行擇婿,若非袁耽之事不容耽擱,他已然命車伕迴轉。此時,只得故作不知,目不斜視,默然隨其而行。

郗鑑將劉濃引入靜室,劉濃漫眼一觀,但見靜室極闊,內浮幽香,外側尚且攔著八面梅花映雪屏,隱隱見得雪屏後有一道小門,心中咯噔一跳,抹了抹左手,落座於郗鑑斜對面。

郗鑑注視著劉濃,將長鬚捋了又捋,眼中神色複雜難言,時而滿含讚賞,倏而內愧於心,漸而悔色瀰漫。

室間靜,令人心生難安,劉濃稍作沉吟,看著案上茶具,笑道:「郗伯父,如若不嫌,劉濃願烹茶一壺。」說著,瞅了瞅八面梅屏,意態明顯,想換個地方。

郗鑑視若未見,擺手笑道:「甚好,甚好。此院雖簡,然內汪一眼清泉,足可煮得好茶。吾觀瞻簀大器若玉鍾,已非往日,若行烹茶,想必室中亦可。」說著,便招過門前隨從,細細一陣吩咐,命其至後院取滴水清泉。

劉濃無奈,微微一笑。

隨從領命而去,待至後院,恰逢郗璇領著幾名婢女,漫步轉廊,見隨從抱著雲屯,郗璇問道:「何往?」

隨從道:「回稟小娘子,自泉眼取水。」

郗璇道:「送往何處?」

隨從恭聲答道:「東院蘭室。」

郗璇不再問,邁著紅藍絲履,挽著朱綾背紗,行向東院。將將轉出長廊,郗曇打斜竄出,埋著頭,大步急走,挽著袖子,邊走邊問身側隨從:「汝可看仔細,確乃成都侯?昔日辯於雍丘,吾有所不及,今朝定將其好生……」

「阿弟。」郗璇輕喚。

郗曇步伐一頓,滿臉笑容驟然一收,可憐兮兮的轉過身,耷拉著腦袋,垂頭喪氣地道:「阿姐,阿弟此番外出,乃與人辯論,並非服散……」昔日,他曾於庾氏子弟一道服散,險些命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