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5章

劉濃未答。

荀娘子理了理額際紅稠,深深的看著身側雪蓮牛車,喃道:「吾來送遊思,並非送汝。」言罷,引馬靠近牛車,與牛車並肩而行。

劉濃默然,驅馬慢行,一路無言。

待至三十里外,荀娘子勒住馬,眯著眼睛看著道旁風吹柳,淺聲道:「遊思得君慕懷,幸也,不幸也。君得遊思愛戀,幸也,不幸也。」言至此處,眸子一閉,稍徐,徐徐開眼,沉聲道:「莫論何如,速去速歸,依吾度之,佐近兩月,戰事必起!既得江南糧草輜重,他日理當以攻代守!」

劉濃眯了眯眼,望了一眼北向,冷聲道:「謀戰於事前,暨待戰事來臨,莫論何如,當斬石勒南侵之手!」

「石虎,終有一日,吾必取其首……」

荀娘子柳眉微揚,冷冷一笑,轉眼間,復見晴焉將牛車邊簾挑開一條縫,心中由然一痛,抬手抓了一把青柳葉,從邊簾縫隙伸進去,輕輕放開,而後,寸寸縮回手,眯著眸子,喃道:「遊思,遊思,送君千里終需一別,灌娘,別過。」言罷,眨了眨眼睛,艱難的扭過頭,待風浸幹臉頰,「啪」的一抽鞭,策馬狂奔。

……

晨風習習,悄悄吹落青葉片片。

葦絮映吳水,蓬船繞葉分水。溫婉的吳水即若吳女之目,輕撲緩睞間,即將舟與人剪於眼簾。

蓬舟如葉,貼著綠水緩緩紋蕩,矮案置於船頭,案上鋪著潔白的左伯紙,邊角隨風翻卷。婢女掌著桐油鐙替小娘子遮擋著岸邊落葉,小女郎跪坐於案後,正行臨書,如雪皓腕推蕩之時,筆下字跡凸現,婉若游龍,華似春松。

稍徐,興許婢女垂首觀小娘子練字較久,抬起頭來,轉動著脖子,驀地,眼神一滯,輕聲道:「小娘子,有巨舟……」

小女郎眉心淺凝,拾起鎮紙往外挪了挪,鎮住翻飛的邊角,漫不經心地道:「巨舟往來,無非兵甲於內,有何為奇?」

「小娘子,巨舟,火甲……」婢女一瞬不瞬的盯著東面,加重了語氣,稍後,眸子一轉,補道:「白袍!」

「白袍……」身襲紅裙的小女郎眉心忽凝驟放,繼而,神情一怔,雪指輕抖,墜墨一團,稍徐,顫抖著手將筆擱於硯角,徐徐起身,轉首看向東方。只見巨舟東來,舟首排列著紅甲若火雲,當中一人,身著墨甲披白袍。

俄而,四目一對。

劉濃劍眉微皺。

小女郎俏生生立於桐油鐙下,眸子不避不讓。當是時,黃鐙,青葉,綠水,紅裙,諸色塗抹一氣,恰恰道盡江南之婉約。

「靠上去。」

須臾,小女郎見舟中人轉走目光,細眉堆雲,輕聲吩咐。

蓬舟分水,即臨巨舟,一者危若山,一者輕似葦。小女郎仰起螓首,欲尋舟首人,卻見白袍盪漾,人已不見。

少傾,巨舟與蓬舟擦水而過,前者駛入楓林渡,後者漫向建康。蓬舟上的小女郎回過頭來,凝視著白袍縱騎,踏著長長的船板,奔向柳岸深處,方才徐徐轉首,幽幽一嘆,輕聲道:「走吧。」

「是,小娘子。」

……

火騎漫道,未入吳縣,與縣城擦肩而過,直奔華亭。

待火雲穿透煙柳,離亭即已在望。

亭畔,白袍如浪,蘿裙似海。劉氏、曹妃愛、陸舒窈、碎湖、蘭奴、留顏等,數十人靜侯於亭,神情各自不同,有焦急,有悲悽,亦有恬靜。待烏墨甲與火騎擁著雪蓮牛車,淺現於道口,劉氏搭著陸舒窈的手一緊,淚水卻滾了下來,放聲喚道:「虎頭,虎頭……遊思,遊思,我的兒,我的兒啊……」喚著,喚著,胸口一陣急劇起伏,撫著額頭,仰天即倒。

「主母……」

「孃親……」

霎那間,驚聲連綿,一干嬌娥七手八腳將主母扶住,陸舒窈緩緩撫著劉氏背心,待其順過氣來,凝視著緩緩漫來的騎隊,鎮了鎮神,朝綠蘿使了個眼色,伸手接過粉嘟嘟的小徐徵,抱於懷中,金絲履輕展,迎向白騎黑甲。

綠蘿懷中抱一個,手裡牽一個,緊隨其後。其餘諸女靜默,劉氏只顧抹著眼淚,亦未上前,曹妃愛挽著她的手臂,眸子淡然,心中卻微悸:「若是往常,他,他必然早已奔來,見過孃親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