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時,祖薤領著十餘祖氏族弟族妹走過來,向劉濃款款施了一禮,輕聲道:「祖薤見過成都侯,阿弟昨日已滿十六,故而,已可執掌我祖氏,尚請成都侯照拂。」
自祖氏族人亡於流火之後,因族中男子無一乃成年者,是故,祖氏便由祖薤代領。其間,尚有許氏意欲染指而置疑祖薤乃女子,豈可雌雞司晨?劉濃強勢介入,以非常之時,當行非常之禮駁盡許氏。此時,便對祖薤之弟,祖斐好生一番考究,任其為壽春縣府君。
至此,淮南安!
當下,許登邀請劉濃主持祭祀軒轅與山鬼,劉濃當仁不讓。遂後,叫過宋侯,細細一陣囑咐,令其外聯韓氏,扶持祖氏,勿必使壽春一如汝南,若有異動,當以安寧為重!而今,成都侯假節豫州,可斬不法而不稟。
宋侯垂眉豎袖,神情恭敬,眼底卻有精光閃爍。
待祭祀畢罷,便乃踏春與逐水之際,妙齡女子們沿水而戲,拋蘭草,投雞蛋,男子們挽起長袖,趴於岸邊,攔截雞蛋與蘭草。詠聲與歌聲,笑聲與嗔聲,此起彼伏。
劉濃興致已盡,遂引騎隊入壽春,宋侯、許登等人俱隨,正欲翻上馬背,突地想起一事,轉身走向祖薤。
祖薤跪坐於水畔,雙手攬於胸前,作肅拜狀,嘴裡則喃喃有聲,正在向山鬼乞福,聞聽劉濃腳步聲,細眉微微一顫,卻未睜開眼睛,繼續輕喃。劉濃待她臨水三稽後,走到她身旁,輕聲問道:「餘氏,可好?」
「甚好,已然懷甲十月,暨待少司命降福。」祖薤未看劉濃,凝視著水中兩縷倒影,聲音輕淺。
水映鐵甲,波紋步搖。
劉濃手按楚殤,目注於水,神情略顯悵然,半晌,嘆道:「其人孤身獨處,極其不易,尚望祖小娘子替劉濃,多加照拂。」言罷,轉身而去,行出數步卻頓止,微微側首:「待其降子,可細心規勸。莫論男女,當為吾義出,可往上蔡。」
聞言,祖薤肩頭微微一顫,徐轉螓首,卻見白袍曳地,壓得青草徐徐淺彎,復再凝望劉濃雄闊的背影,眸子一陣迷離,稍徐,攬手於眉,頓拜於地,亦不管劉濃能否聽見,淺聲道:「成都侯仁德,必得福佑。」
仁德福佑……劉濃微微一笑,腳步加快,翻上飛雪,策馬疾馳。
待入城中,劉濃命孔蓁稍作休整,隨後,問及宋侯北面可有戰事。宋侯道:「未聞戰事,然,月半前,有流民南來,曾言劉曜與氐胡楊難敵對峙於隴西,此時想必已戰。」
劉濃心中一鬆,細細一思,劉曜陷亂於內、難以拔身,然石勒早晚必侵兗州,事不豫則廢,理當早作綢繆,當即便快騎傳令,命荀灌娘、韓潛、曲平、北宮、羅環、董照諸將速至上蔡。
諸令書罷,日已偏西,劉濃揉著手腕行至屋簷下,一抬頭,卻見西天飄來一朵烏雲,漸而,樹風乍起,嘩嘩作響。眼見春雨將至,寒意已然悄浸,闊步走下水階,欲觀雲聚雨傾,驀然間,頭頂一葉飄落,被風一繚,打著璇兒,隨風輾轉。
成都侯凝視著葉子,不知何故,心中陡然一痛,當即伸出手,欲接住天上落葉。殊不知,葉伴風冉,東飄西轉,腳步追著葉子零亂,卻未能將葉子接住,只得眼睜睜看著它,翻飛,飄遠。
痛,痛由心發,寸寸襲來,劉濃眉心綻出豆汗,身子不住顫抖,趕緊一把掌住槐樹,重重吸氣,徐徐吐氣。奈何,痛意纏身,滲入四肢八脈,漸而,渾身痙攣。
孔蓁一步踏入院中,見得此景,驚赫莫名,將槍一扔,搶步上前,將歪歪斜斜的成都侯扶住,驚道:「將軍,將軍……」
「呼,呼,呼……」
卻於此時,痛意抽身而去,消彌得無影無蹤,劉濃額間滾汗如溪,來不及抹,抓著孔蓁的雙臂,站直身子,鎮了鎮神,卻鎮不住,眼皮狂顫亂跳,睜大著眼睛,身心卻似處於茫茫混沌,無處可依。
「將軍,將軍!!」
急劇的搖晃使劉濃眼底的茫然褪卻,神光漸聚,心痛復來,咬緊著牙關強忍,對孔蓁一字定道:「吾當先行,汝攜輜重,後隨!!」言罷,猛力拔開孔蓁的手,踉踉蹌蹌竄向院外,身子一翻,挺上飛雪。
孔蓁豈敢讓他獨自離去,飛速追出來,叫道:「將軍,且稍待。」說著,翻上馬背,高聲吩咐身側曲都:「速領一千騎,護將軍回上蔡!」
「諾!!」
雨已落,濛濛如絲。
劉濃抹了把臉,仰望雨中蒼穹,心中空空蕩蕩,不存一物。孔蓁的聲音極大,他卻置若未聞。
「啪!」
一聲鞭響,飛雪痛嘶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