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7章

中軍大纛未倒,大將軍雄踞於旗下,縱聲狂笑,斜斜瞅了一眼城頭綠衣,不屑的看了看陣外「庾」字旗,朝著劉濃招了招手。劉濃翻身落馬,「噗」的一聲悶響,鐵履濺起血浪飛散。

「郎君,不可!」曲平勒馬攔路,嗡聲垂首。

荀娘子秀眉緊皺,翻身下馬,走到劉濃身側,低聲道:「噬虎將亡,餘威森然,不可以身犯險!」

「無妨,且命人,入城,尋得琴來!」

劉濃看了看堆積如山的屍體,緩緩搖了搖頭,繞過屍山,一步步入內,背後血袍緩援拂過屍山邊緣,將一名猶未閉眼之屍,輕撫闔眼。待至大將軍面前,華亭侯捧下頭盔,抱於懷中,看著眼前身中數箭,背抵旗柱,以劍支身的大將軍,一時百感交集,難以成言,唯有附之一笑。

「哈哈……」

大將軍裂嘴一笑,抹了抹嘴角血水,目光依舊銳利如鋒,身子卻順著劍身緩緩下墜,竭力的維持著姿式,寸寸落座於烏青濃血中,擺了擺手,笑道:「但且安座。」

「謝過,大將軍!」劉濃沉沉闔首,跪坐於血水中,將血盔置於左側,緩緩拔出楚殤,將胸前羽箭斬斷,復將劍一遞。

大將軍腦袋一歪,理了理紅白相間的長鬚,接過劉濃之劍,對著胸口比了比,試了幾下,卻無力斬箭。劉濃默然,挽手於眉,沉沉一揖,而後,徐徐起身,雙手一抬。大將軍愣了愣,復再斬箭,未能斷箭,只得將劍一遞。

劉濃接過楚殤,替大將軍斷箭。

稍徐,楚殤歸鞘,大將軍背靠著旗柱,捋著血須,半眯著眼,吐著血,笑道:「快哉,快哉!」

劉濃按膝道:「大將軍暫且稍待,片刻之後,琴即來。」

大將軍挪了挪坐姿,以脖子靠著旗柱,笑道:「方才,忽聞城上笛聲,激越如潮,實乃天外飛音也,王敦畢生未聞此曲,瞻簀可知,此乃何曲?」

劉濃看了看城頭,但見城上旌旗飄飄,伊人卻已匿跡,答道:「四面埋伏!」

「妙哉!!」大將軍拍膝大讚,落掌極重,聞聲卻弱,凝視著只有三指之掌,淡然笑道:「瞻簀,若非庾亮倒戈,勝負難料矣!庾亮此人,難成大器!」說著,搖了搖頭,眼神正然,未存不屑,亦未見情緒起伏。

「然也。」劉濃微微傾身,凝視著大將軍之眼,沉聲道:「燕雀縱使鳴聲清越,引人駐足仰觀,然僅能眷早春之柳也!豈若大將軍,雄鷹展翅,博擊長空,攪風弄雲矣!」

「妙哉,妙哉,瞻簀實乃可心人爾!與君博弈,大快人心矣!」

大將軍眼底暴光,胸膛急促起伏,欲拍掌大讚,嘴角卻擠出汩汩鮮血,遂見白袍捧琴而來,便抹了抹嘴角,雙掌按於血水中,用力後抵,直抵旗柱,竭盡全力,坐直身子,挺胸掂腹,捋須道:「吾將亡,欲聞曲一闕!」

劉濃接過琴,見乃直白無華,冷然一笑,橫打於膝,問道:「大將軍,欲聞何曲?」

大將軍正色道:「四面埋伏!請君一湊,吾願垂神聆聽!」

「固所願也,何當請爾!」

劉濃眉正色危,卸下護手鐵甲,緩緩撫過熟悉的爛桐琴,觸控著冰冷的琴絃,涼意滲指入心,閉上了眼,細捕耳際低低嘶喊,沉神於凜肅之風,徐徐開眼,霎那間,星湖之目璀璨跳躍,暴出劍鋒如雨散。

「仙嗡……」

琴音燎原,暴響於血河之上,飄飛於萬眾心海。大將軍眼底急縮,身子微傾,愈來愈傾,直至最後,不得不捏掌作拳,肘抵腿間鐵甲,拳撐下頷,呼吸越來越弱,唯餘虎目乍吞緩吐。

琴音漫原,盤旋於城上城下,須臾,猛然一撩,飆於蒼穹,繼而,輾轉若絮,零零落落飄過青柳,繞過朱亭,蕩於江面。江印絮,葦若舟,逆流而上,直抵歷陽。

歷陽,血戰正烈,廝殺震天,兗州軍若猛虎出籠,攜摧山倒海之勢,貫向錢鳳大軍。恰於此時,桓溫盡起所部向兗州軍背後撲來。郗鑑勃然大怒,當即便欲率後陣兩千,抵血桓溫。殊不知,桓溫卻頓了一頓,好似聽見了風中的琴音一般,眼底急縮暴展,一揮長槍,繞過兗州軍,撞向錢鳳右翼……

「仙嗡,嗡……」

琴音冉展,慢慢升向九天。劉濃神情冷凜如冰山,待蓄勢已至其極,潑指如暴豆,冽冽風中似聚了千萬冰劍,唰唰唰暴裂疾插,直欲將乾坤寰宇扎個盡穿。俄而,琴音一緩,仿若功成身退,悄悄隱於天邊,藏於草芥。

「嗡,嗡……」

弱不可聞,漸而無聲。

華亭侯雙手按琴絃,面上潮紅如血抹,眼中卻帶著莫名悲傷,將琴遞給冉良,伸出雙手將對面的大將軍緩緩扶正,而後,拾起身側血盔,扣於首,正了正盔纓,繫了系頷巾,掃了掃裙甲,攬手於眉上,重重一揖。

永昌元年,二月十九,春分,鬥指壬,大將軍王敦,亡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