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嗚,嗚……」
號角扯裂濃霧,白騎黑甲破霧而走,櫻紅的盔纓起伏於茫,萬千白袍從隨若海,鋪天蓋地的插向霧中豫章。
半個時辰後,一輛牛車沿水行來,轅上車伕慢慢的趕著青牛,簾內傳出悠揚的笛聲,一縷縷,一聲聲,縷縷清新,聲聲滴翠。驀然,車伕揚鞭的手一頓,眼睛睜得老大,嘴唇亦然大張,怔驚當場。青牛頓步,瞅了瞅溪水畔,扇了扇耳朵:「哞……」
簾中笛音悄止,素手卷簾,青絲履踏出來,瞅了瞅溪畔,眸子一眨,歪著腦袋,奇道:「咦……為何畔中無青草耶!」
「哞……」青牛無辜回應,撲著耳朵,漫眼看去,半尺青草盡卷一空,唯餘略黃草茬鋪了滿野。
是日,劉濃趁著濃霧,率軍捲入豫章,見城中守備鬆散,且欺豫章城闊而兵少,即命輔兵就地營造呂公衝撞車,意欲強破豫章。且令三軍,奔蹄哮城!
「轟隆隆,轟隆隆……」
滾蹄若炸雷,時而奔東,倏而擊西,豫章城內愴惶若鼠竄,呼天搶地者有之,瞠目結舌者有之,暗懷異志者不缺。守將乃是王敦心腹賀鸞,其人眼見城池將破,愁眉苦腦,胸撞欲突,驀然間慧至心靈,猛地一拍箭剁,轉身即走。
待至大將軍府邸,賀鸞令甲士斬開橫木,推開硃紅重門,闊步入內。殿中燭火通明,臭氣熏天,隨處可見高冠峨戴者,或躺、或臥,或蹣跚蠕動,或背倚庭柱,盡皆有氣無力、神情萎靡,陸玩、橋然、謝鰨等人一一俱在。大將軍臨走時,命人置下美酒佳餚,將一干名士盡鎖於此,卻忘一事,殿中無廁可出恭,故而,奇臭難當。
賀鸞見陸玩背靠庭柱,面容蒼白、眼睛緊閉,好似奄奄一息,心中慟然大驚,趕緊一步搶至近前,拼命搖著陸玩的肩。陸玩悠悠醒來,胸膛起伏如浪,一把推開賀鸞,喘聲道:「大,大將軍,此舉,非,非君子,待,待屬之道,道也!賀,賀三郎,彥先兄若知,汝,汝如此待吾,必,必痛斥……」(賀彥先,賀循)
臭氣侵胸,引人作嘔,賀鸞捏著鼻子,架刀於陸玩之脖,沉聲道:「陸長吏,豫章危矣……」
半盞茶後。
賀鸞刀架陸玩爬上城牆,匆匆一眼,只見護城河上浮橋已然南北貫架,呂公撞車也已建好,無數白袍正呼赤呼赤推著撞車攀浮橋,而六門齊齊告急,賀鸞心驚肉跳,忍不住的暗罵:「誰言騎軍不可攻城?華亭劉濃生於江南,長於江南……」猝然間,突見城下浮來一簇紅盔纓,當即將陸玩的腦袋推出箭剁,朝著城下,狂吼:「華亭劉濃,何在?可識得此人乎?」
「瞻,瞻簀……」
「翁,翁丈……」
劉濃正於大軍中慢蹄踏城,驀然一抬首,即見陸玩狼狽不堪的搭拉於箭剁口,衣衫零亂,頭冠歪歪,與往日儒雅神秀一較,恍若兩人。心中由然一慟,策馬奔至城下五百步,劍指城上,朗聲喝道:「汝乃何人,安敢如此行事!速速請降,善待良士,如若不然,暨待城破,五馬裂身,梟首插旗!」
「哈,哈哈……」
賀鸞放聲長笑,以刀筆劃著陸玩的脖子,獰笑道:「華亭侯休得多言,且速速退走,如若不然,吾首尚未墜,唯恐心驚而手誤,致使士瑤公墜首矣!」
「豎子,休得多言!」陸玩與劉濃疾疾對了一眼神,心中猛然一沉,大罵:「賀鸞豎子,賀氏歷代居於江東,陸、賀交好已有數百載,汝今日此為,定教汝先祖蒙羞矣!若欲取陸玩之首,何需多言,但且引刀爾!」
賀鸞眼底一紅,怒極衝心,嘴角抽動,手中長刀煜輝,繼而,輕輕一割,血線如珠,晃了晃染血之刀,吼道:「劉濃,退,亦或玉石俱焚?!」
劉濃瞪目欲裂,心亂如麻,按著楚殤的手不住顫抖。
荀娘子秀眉凝川,一夾馬腹,衝至城下,秀足踏蹬,人隨馬起,嬌喝:「且慢!」待賀鸞神情稍復,女將軍拖劍轉馬,放聲道:「士者,戰不及無辜眷屬,禍不及事外親族,而今,汝若傷及陸侍中,即日,我等必入會稽,屠盡爾族!汝可思之,欲以豫章一城,換取闔族乎?」言罷,向劉濃挑了挑眉。
劉濃早已勃怒若狂,死死壓制,劍指城牆,冷聲道:「王敦謀逆,吾自江夏而渡,一戰桓氏,二戰褚氏,三破周氏,皆未盡屠,即念諸士乃不得不從逆矣!若汝棄城,吾當不記其咎。若汝惡行,乾在上,坤居下,見證劉濃之誓!」言至此處,一頓,緩緩掀起面甲,直視城上賀鸞,縱聲道:「城破之日,吾不殺汝,攜汝入會稽,弒爾闔族!」
其聲冷凜,未見起伏,聞者卻如墜冰窖。
賀鸞眼神陡然一縮,竟不敢與劉濃對視,疾疾撤走目光,恁不地一眼瞧見陸玩脖子上的血線,血珠徐侵,殷血奪目,暗忖:「劉濃將此事列為士族之爭,不可傷及無辜,若今日我行此計,他日,其人入會稽,乃復仇而非肆殺……」思及此處,心中揪慟難耐,恍似得見闔族之人掙扎於血水中,而自己的女兒,賀慧兒正揚著俏臉,揮著帶血的手,不住呼喚:「阿父,阿父……」
「嗚,嗚嗚……」
號角乍裂,賀鸞聞聲,渾身上下情不自禁的一抖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