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曲都只叫出一半,頭顱墜落,血柱噴潮。華亭侯高高勒起馬首,振劍道:「三軍聽令!」
「令在!」劉誾正欲提槍刺死一名曲都,瞬間會意,將槍斜揚,高聲回應。
「令在!!」五百白騎暴起一團怒吼。
「令在!!!」經得白騎鼓動,兩軍陣勢嘎止齊頓,繼而下意識回應。
「蹄它,蹄它……」
劉濃縱馬慢蹄,置身於萬軍叢中,冷眼緩緩掃過月下黑海,高聲道:「各自勒營,迴歸本陣!宵禁火束,默禁無聲,以待天明。如若不然,萬蹄踏下,盡輾齏粉!」
「嗚,嗚……」
話將落腳,蒼勁的號角響起,茫茫月下滾出白浪若滔,巨槍鐵林層層疊障,一望而無際。
……
天明,城外白霧茫茫,一片安寧,萬千甲士,束甲待旦。城內徐煙寥寥,悲聲震天,城中居民,捶地痛哭。
紅日,照霧破瀾,懸臨山顛,餘鶯的花簪被革緋捏在手中,革緋的身前,站著華亭侯。
駱隆,駱隆……
劉濃默然走入亭中,背後白袍掃著青叢,輕微有聲,此聲驚怔了餘鶯,她慢慢抬起頭來,朝著劉濃欠了欠螓首,輕聲道:「華亭侯,駱隆已亡。」
餘鶯嘴角掛著笑容,朝陽穿亭拂臉,泛著柔和的光茫,若非眼中的死寂,此景原本極美。駱隆的姿式極其不雅,狀若一截枯柴,臉上積著一層淺淺的血枷,若非風燎袍擺,隱顯一枚熟悉的小酒壺,教人幾難分辯。
「斯人已亡,莫論名利與罪孽,赤身來去,理當歸葬于山陽。」劉濃抱著牛角盔,看著駱隆微笑的嘴角,劍眉緊皺,心潮卻若浪湧,駱隆其人,瘋狂而狡詐,數番欲陷華亭侯於死地,然,而今見其永臥青山懸亭,華亭侯心中,複雜難言。
餘鶯凝視著懷中的駱隆,臉頰慢慢皺起,喃道:「華亭侯,駱隆臨別有言,暨待亡故,望華亭侯善待其妻,其子。」
「理當如此。」劉濃眯了眯眼,轉首看向初升之陽,聲音沉穩。
「格格……」
驀然間,餘鶯突地笑出了聲,緊緊的貼著駱隆的臉,柔聲道:「若是如此,餘鶯與君,相欠如故,交纏終生尚不絕,徒奈何也。」說著,又對劉濃道:「若是如此,君欠華亭侯多也,終生尚不絕,徒奈何也?」
終生尚不絕,徒奈何也……劉濃閉了下眼,按劍回首,定定的看著餘鶯,輕聲道:「人生百年,譬如朝露,恨晝長,怨夜短。然,人浮於世,恰若草木一春,逢春於陽,即作臻臻榮煥。餘小娘子,駱隆之妻,此生,當如是!」言罷,朝著革緋點了點頭,深深吸進一口氣,快步出亭下山,翻上飛雪,迎著紅日,徐徐入城。
……
劫難忽起。
祖氏成年男女皆亡,唯餘祖逖之妻女,以及年未及冠、及笄之子女,不足半百之數。如今,乃此半百衣冠,俱聚於祖逖府邸,人人面色悲悽、瑟瑟發抖,惶惶不可終日。火龍吞噬了祖氏族堂,仿若亦啃盡了祖氏傲骨。
劉濃至門前下馬,卸下楚殤交由甲士,獨身入內,曲平與徐乂欲從,被劉濃揮手製止。
鐵履踏青石,白袍漫蒼碧,華亭侯目不斜視,步履從容,好似正著青冠月袍,漫行於廊庭,手臂與額角縛著白麻。
院中祖氏族人見此白麻,神情一緩,隨即更悲,嗚咽成陣。
劉濃穿過悲泣聲,來至水階下,朝著室內,沉沉一揖:「劉濃,求見祖夫人,祖小娘子。」揖而未起。
許氏與祖薤渾身縞素,跪坐於雪麻席中,許氏面容憔悴,默默墜淚,微含螓首,未作一言,未看劉濃。祖薤端著手,未還禮,盯著劉濃雄甲闊背,淡聲道:「華亭侯,何來?」
劉濃徐徐起身,迎視著她的眼睛,沉聲道:「奉將軍之命,故而南來。」
「南來何為?」祖薤眸子不避不讓,伏於腰間的雪指,深纏深扣。
半晌,未聞聲。
劉濃未答,半眯著眼,內蘊心悸。須臾,從懷中掏出一封信,默然擱於白簾半掩的門口。
許氏瞥了一眼女兒,秀眉皺來皺去,欲言又止。祖薤未看其母,直直將自己的影子嵌入劉濃的眼中,稍徐,眸子冰寒,冷聲道:「祖薤僅有一言,不可華亭侯可否據心言答。」
劉濃揖道:「祖小娘子,但講無妨。」
祖薤端手直了直腰,細聲道:「昨夜之殤,乃君之意否?」
聞言,許氏面容唰地一變,慘白若紙,而劉濃卻收揖起身,看著淡若白雪的祖薤,搖了搖頭,柔聲道:「劉濃,奉將軍之命,而來。祖氏當據壽春,祖氏族人當綿承於北地。此乃,劉濃之諾!」
呼……許氏吐出一口氣,身子即作一軟;院中祖氏族人,神情齊齊一鬆,默然垂首;祖薤眸子微緩,瘦俏的肩頭微微一矮,俄而,柳腰復挺,朝著劉濃欠了欠身,萬福道:「華亭侯高義,祖氏闔族感激。即是如此,尚請華亭侯入內。」說著,從懷中摸出一封信,就著滿堂之眼,附之於火盆。
一場大亂,煙消雲散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