許氏雲鬢繚亂,在濃煙中不住咳嗽,臉上東一道、西一道,盡是煙塵,祖約奔來,一把將其抱入懷中,縮至殿角,許氏顫聲道:「夫君,夫君,你我將亡於火海乎?」
祖約胸口憋悶、難以喘氣,匆匆掃了一眼殿中,但見四處皆是火人,充耳盡是悲呼與慘叫,嘴角一陣亂抖,抹了把嘴唇上的血跡,仰天叫道:「此乃,此乃天罰矣!蒼天也,懸目於道矣,罰我祖約一人即可,為何盡罰闔族!!」
「夫君,啊……」
……
「阿孃,來不及了……」
冷月灑長街,祖薤與許氏將將奔至族堂外,即見潑天大火竄騰瘋嘯。祖薤眸子一顫,身子軟而無力,靠著青牆往下縮,許氏暗覺乾坤璇轉,月光冷滲、直浸背心,「呀」的一聲,昏厥當場。
「走水啦,走水啦……」
「邦邦邦!!」
沉睡中的壽春城頃刻甦醒,大街小巷爬滿了人,繼而,四面八方的人群見乃是祖氏族堂起火,心中豁然一鬆,祖氏族堂獨佔一隅,不與屋舍毗鄰。轉而,眾人思及祖鎮西,復又羞愧滿臉,紛紛竄入家中,男子提水桶、女子抱水盆,衝向火海……
……
「報……」
一騎風來,疾插正陽渡口,放聲叫道:「將軍,將軍,壽春失火!」
「壽春失火?」
劉濃劍眉飛拔,心中咯噔一跳,縱馬竄至小山坡,放眼一看,只見壽春城東,火烽若龍,霞映滿天。
……
城外,祖約軍營。
劉誾與祖約五位曲都歡聚於帳,觥籌交錯之際,刀斧暗藏於外,劉誾正欲命帳外刀斧手一轟而入,將五曲都取首於帳之時。
「報……」
淒厲的叫聲響起於帳外,璇即,疾風透簾,一人匆匆撲入帳中,叫道:「壽春失火,壽春失火!」
劉誾捏著酒杯的手一頓,心中怦然一跳,「唰」地按膝而起,衝出帳,抬頭一望。
東向,火束若劍,直插蒼穹。
……
峰顛,亭畔。
駱隆凝視著城東之火,一身寬袍隨風翻卷,面上神情詭異,萬般複雜。
餘鶯蹣跚至其身側,瞥了一眼火海,定定的看著駱隆,喝道:「駱隆,將軍待汝何其厚矣!汝,汝安敢如此行事也!」
「將軍……」駱隆肩頭陡然一震,面顯痛楚之色,一閃即隱,璇即,深深吸了一口氣,徐徐吐出,淡然道:「夫人與小娘子,俱安!亡於火中者,乃弄火之人矣!」
餘鶯身子一顫,險些站不住腳,厲聲道:「汝,汝行此事,人神共憤矣!至今日而後,汝尚敢踏足城中乎?」
「有何不敢?」駱隆嘴角一歪,理了理被風吹亂的冠帶,淡聲道:「此乃華亭劉濃所為,與駱隆何干?」說著,度步面向正陽渡,笑道:「祖氏闔族亡於火海,恰於此時,華亭侯引軍而來,巧乎?巧也!恰巧,駱隆尚得一信,乃祖延與華亭侯之首尾……」回過頭來,看著餘鶯,微笑道:「愛君勿憂,此事,與駱隆無干,駱隆實乃身處事外……」言罷,蹲下來,將餘鶯攬入懷中,柔聲道:「至此而後,駱隆不再飄零,愛君,愛君……」
餘鶯軟坐於草叢中,眸子看著城中火光,一顆心空空蕩蕩,一瞬間,駱隆所謀在何,她已盡知,卻仍舊禁不住,顫聲問道:「縱然,汝可將此事移……移禍於華亭侯,與汝何益?不過,憑添一敵爾!汝,汝昔日乃言,與敵言和,猶勝,猶勝……」
「非也,非也……」駱隆將餘鶯擁入懷中,緊緊的攬著,耳鬢廝磨,柔聲道:「此一時而彼一時矣,人浮一世,恰若草木一春,又似掛露於柳,夜復晝散而變化難測。駱隆之所為,當在駱隆之所願矣。祖約愛財,且與王敦勾結,更與胡酋暗聯,論罪,其人當誅;祖延貪色,曾截百千流女,以供其擇;此二人,理當亡於此火海!至於華亭侯,駱隆唯愛此人,奈何,是敵非友,終需見高低!」
餘鶯暗咬道:「華亭侯乃君子,汝乃小人,小人豈可與君子作較!」
「哈,哈哈……」駱隆放聲狂笑,直笑得眼淚鼻涕一起流,以袖胡亂拭之,須臾,仿若不耐山顛之寒,反手將餘鶯摟得更緊,喘了喘氣,慢聲道:「暨待今日之後,天下皆知,華亭侯乃何等面目?其人與駱隆,實乃同道中人矣!復待來日,哈哈……」言至此處,不知想到甚,低低笑起來。
餘鶯冷聲道:「復待來日,汝即可娶祖氏小女郎,即便不可立娶,亦可論定。而後,汝趁祖氏已無人,徐徐圖之,任鎮西將軍,領萬軍而戰胡,復振將軍聲威!然否?」
「然也,然也,愛君甚得我心矣。華亭劉濃少時有言,年少未掛封侯印,腰間常懸帶血刀。華亭劉濃可也,壽春駱隆亦當如是……」山風愈來愈寒了,駱隆縮了縮身子,吸了一口餘鶯的髮香,卻見餘鶯的雲鬢亂了,替她理了理,愛憐道的撫著她的小腹,輕笑:「愛君莫憂,一切,皆入為夫彀中也!」
「汝喜乎?」餘鶯看了看腹間手,笑了一笑。
駱隆卻似未聽見,垂首撫著餘鶯之腹,揚眉笑道:「日後,為夫,當為愛君插世間最美之步搖,描世間最佳之唇眉……」聲音戛然而止。
「不必了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