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郎君,且惜身。」
背後傳來沉穩的聲音,祖延捧著素杖回頭一看,牆角陰影裡,走出一人,躬身道:「今夜,並非感傷之時。」
「然也!」聞言,祖延神情驀然一震,眼底聚起寒芒,快步入殿。大殿內,燈火簇影而滿堂濟濟,祖氏族人莫論男女,但凡成年者皆聚於此。
……
「嗚,嗚嗚……」
嚶嗚壎聲若淚似露,滴破潭中月,祖薤捧著白玉壎,幽幽起身,看著潭中影,輕聲喃道:「阿父,女兒不肖,喪中猶鳴壎,然阿父應知,女兒之悲也!而今之駱長吏與華亭侯,女兒已然難辯。昔日之華亭侯素雅高潔,然如今關山叢籠,人心即若水月,看似靜湛不波,實則風吹即散……」
喃著喃著,度至步至潭邊樹,仰望樹中月,依稀寥落,神情更悲,緊緊的拽著壎,似喃若問:「阿父,阿父,且告知女兒,二人所謀在何?華亭侯將助九叔乎?可容祖氏乎……駱隆,駱隆其人……容信乎……」眼神迷離、雜亂。
「薤兒……」
恰於此時,許氏轉廊而來,將嬌弱的女兒擁入懷中,撫著女兒瘦俏的肩,輕聲勸道:「薤兒,莫悲,莫思,你我皆乃女子,且身為世家女兒,即若水中籠月,皎皎潔潔宛若玉闕,奈何終非天上月。郎君們,方乃天上日月,我兒何需傷懷,且聽之任之……」
「阿孃……」祖薤悲從中起,既為身為女子之不甘,復為心中忐忑難安,須臾,眸影霧瀾,淚珠銜於睫毛,欲落未落。
唉……許氏心中默然一嘆,她如何不知亡夫有意祖延,奈何家族擇的卻乃祖約,大勢已若洪洩,獨身無依的女兒,豈可與之相抗?默默的將女兒睫毛上的淚珠抹卻,強笑道:「薤兒莫悲,族議將起,你我亦乃祖氏族人,理當前往。我兒切莫失禮,不可墮汝父之威!」說著,緩緩放開女兒,端手於腰際,面上神情陡然一肅。
「是,孃親。」
「且來。」
當下,許氏牽著女兒的手,坐上了牛車,前往城東族堂,祖逖府與祖氏族堂雖同處城東一隅,然一者居東北,一者處正東,且間隔著森森弄巷,是故,若欲至族堂尚需半個時辰,許氏掐著辰月而行,待至族堂理應將將好,如此亦算為亡夫絕振聲威。
「沙,沙沙……」
車軲轆輾過巷中落葉,發出輕微聲響,邊簾盡敞,母女倆各坐一側,許氏看著巷中翻飛的落葉,神情迷悵,夫君如今正若落葉,一朝飄離樹顛,盡絕於塵寰;祖薤斜望窗外月,眸子微撲,時而想起陽夏之顛的吹壎人,倏而眼前驀現秋淮樹下的贈壎人。
「嘎,嘎吱吱……」
驀然間,一陣刺耳的聲音乍響,隨即,車身猛然一個趔趄,須臾,轅上車伕大驚,猛力拉牛,青牛猝然吃痛,脖子被拉成回弧型,「哞」的一聲長蹄,欲頓住蹄,奈何卻停不下來,反倒將車廂拉扯得「吱吱吱」亂響。
「籲,籲……」
「嘎吱吱……」
轅上車伕與轅下護衛驚赫若死,扯牛的扯牛,拽車的拽車,終究在奔出十餘丈後,合力將牛制住。
「薤兒……」、「阿孃……」
車中母女倆抱在一起,盡皆花容失色。
突然,車廂「喀」的一聲響,繼而劇烈搖晃,車窗「啪」的一聲墜落,而車壁漸漸紋裂,即將散架。
「車將損!」
車伕眉頭疾跳,一把扯下前簾,大聲叫道:「主母,小娘子,速速下車!」說著,顧不得失儀,一把將主母抱下車,復將小娘子拽下來。
二女將將下車,便聽得「嘩啦啦」一陣響,偌大的車廂四五分裂。
許氏眼睜睜看著車廂爆裂,心驚肉跳卻強自鎮定,拍著女兒的手臂,安撫道:「薤兒,莫怕,莫怕,三官大帝護佑,夫君護佑……」
祖薤半眯著眼,凝視著散作一攤的牛車,眸子忽閃淺撲,嘴唇輕輕顫抖,驀然道:「阿孃,失了牛車,如何至族堂?」
「嗯……」
許氏眉頭一皺,看著女兒光潔瑩玉的側臉,複視女兒靜湛若湖的眼眸,心尖沒來由的一顫,嘴上卻笑道:「無妨,你我可步行前往,興許,尚來得及……」
「興許,來不及了……」
祖薤看著森然的弄巷,語聲清悠不具魂,心神卻仿若越過層層障障,得見祖氏族堂飄滿白帆,恰若一墓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