紀瞻奉清河公主於建康宮,司馬睿大喜若狂,因無載為晉室正宗,故而,司馬睿不敢輕怠,當即命人捕拿吳興錢氏,誅錢氏一族。復念及清河公主歸來,多賴於華亭侯,幾番反覆,彰表劉濃為太子少傅,賜良田千頃,華珠若干。
而後,司馬睿感思無載飄零無依,欲將無載下嫁宗正曹統。曹統其人,相貌堂堂,一表人才,乃曹魏宗室之後。焉知,當司馬睿遣后妃石婕妤垂詢無載之時,無載半晌未言,稍徐,珠淚盈盈,巧言婉拒,暗示欲嫁華亭侯。
華亭侯已然娶妻,乃江東陸氏,正值社稷飄搖之時,不容輕褻!然,晉室正宗之公主,豈可下嫁為妾?縱然滕妻亦不可為!石婕妤驚愕不已,匆匆回返帝宮,告知司馬睿。
司馬睿長噓短嘆,抓落鬍鬚一把把,情難自勝,遂夜召紀瞻入宮,一併謀之。紀瞻行緩兵之計,言,公主得逢華亭侯,明珠出於泥,故而感恩,陛下何不靜待,以觀其變。
……
太興四年,八月二十八,濃秋。
徵西將軍戴淵與杜弢,據城對峙數月,兩方各行其事,互不往來。故而,廬江郡依舊赤地數百里,流民盡竄歷陽。
戴淵如坐針氈,終日醉酒弄賦,感嘆時不予待,大將軍勢雄,徒奈何兮!忽一日,有高冠寬袍者自壽春騎驢而來,密謀於靜室,獻呈一計。
豎日,戴淵奮筆縱書,傳檄豫州,令鎮西將軍祖逖率軍南下,據守淮南;令冠軍將軍劉濃引軍南下,屯鎮戈陽!
……
太興四年,九月初二,寒露。鬥指甲,將軍卸甲。
風瀟瀟兮,淮水寒。
壽春城東。
漫天朔風捲葉紛飛,驚怕窗稜裂裂譁響,革緋俏生生立於簷下,搭眉遙望天上寒鷹,一身水藍蓬裙隨風杳然,若紗紋漾。
秋風掃長街,行人零落,亦若絮。
「蹄它,蹄它……」
馬蹄緩踏落葉,馬尾斜掃飛絮,駱隆歪坐於馬背,腰懸細劍,手指勾著帶繩酒壺,面泛潮紅,神情詭異,斜斜瞅了一眼簷下人,裂嘴一笑。
革緋煙眉微凝,端手於腰際,淺淺一個萬福。
駱隆晃盪著酒壺,挽袖於眉,淡然一揖,繼而,將酒壺一揮,搭拉於背後,輕輕一夾馬腹,慢悠悠向城東軍營搖去。
一入軍營,氣氛冷凜若冰,駱隆將馬遞給守衛甲士,抹了把臉,問道:「將軍,可有醒來?」
守衛垂首道:「不知。」
「唉……」
駱隆仰天一聲長嘆,面上卻落滿飛絮,漫天落絮似雪,抹之不盡,亦懶得抹了,遂將酒壺繫於腰上,大步入內,將將轉過廊角,恰逢祖薤領著幾婢快步而來,裙角飄纏飛絮,宛若漫步於茫雪中,因其低著頭,險些與駱隆撞在一起。
「駱隆,見過祖小娘子。」駱隆默然避於一側,眼角餘光卻瞟著身側伊人。
祖薤秀眉微皺,還禮道:「祖薤,見過駱長吏。」
駱隆彎了彎身,瞥了眼祖薤微斂的眼眸,稍稍斜踏半步,微微傾身,低問:「將軍,可醒?」
祖薤轉身,淺聲道:「方醒。」
「別過。」
駱隆微微一笑,繞過廊柱,疾步走向中庭正室,待至室前,以衣袖抹盡飛絮,正了正頂上之冠,繫了系頷下冠帶,掃淨袍擺,神情肅然,挑簾而進。
目不斜視,垂首直入,看了一眼臥榻之人,從懷中掏出一封信,沉聲道:「將軍,合肥有信至。」
「念……」半晌,榻上人動了動手指頭,艱難吐出一字,弱不可聞。
駱隆朝著許氏歉然一禮,隨後,踏前一步,緊臨高榻,高聲念道:「士稚吾弟,自兄北來,諸事繁雜,尚未探弟於壽春,望弟莫怪。為兄素知弟志,欲北逐胡酋,挽瀾於即頃。然,而今晉室勢危矣,已若孤卵倒懸,故而,兄為天下蒼生計,希弟……」
「旬月內,弟當南下……弟當……弟,你我皆已老朽,然,心志唯堅,理當剖忠事晉,望弟莫自棄!」朗朗誦唸聲,飄蕩於昏暗之室。
「誓,誓不退卻!卻,卻者,斬!!噗……」
話將落地,餘音猶存,蓬血作蓮,盛放於帳頂。
片刻後,駱隆倒退出室,待至室口,「撲嗵」一聲,跪伏於地,匍匐貼身,悲稽。
……
太興四年,九月初二,祖逖亡!
漫天揚絮,盡作魂錢,淮水內外悲鳴失魂……
「皋蘭被徑兮,斯路漸;湛湛江水兮,上有楓;目極千里兮,傷春心;魂兮歸來,哀江南!」
「將軍也將軍,魂歸來兮,魂歸來矣……」
「蒼天耶,何故無情也,奪我雄城,垂目天傾也……」
萬馬俱黯,風嘯嗚咽,滿城裹素,莫論男女老幼,挽手扶攜,淚眼縱橫,指天頓地,悲訴斥懷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