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鏘、鏘鏘……」
恰於此時,沉重的腳步聲響起於斜廊,身側的宮女跪了撲簌簌一地,羊獻容肩頭驀然一顫,徐徐睜開眸子,順勢匍匐於廊,悄然抹去淚水,抬首時,已然笑顏如花,卻見劉曜渾身鐵甲。
胡人習俗,丈夫出征,妻當奉甲承露、以綿子嗣,羊獻容強忍心中厭惡,款款起身……
……
盛夏六月桂花濃,黃紅簇簇,香灑滿野。
橋大美人與小綺月,二女共騎一匹雪白小馬赴河西,紅筱率八十炎鳳衛亦步亦趨。
小綺月斜拽一隻紙鶯,眨著漂亮的大眼睛,時而瞅瞅一身紅妝的紅筱,倏而瞥瞥渾身雪裳的橋大美人,嘟嚷道:「遊思姐姐,今日綺月已練字半個時辰了,理當,理當放紙鶯了。」
橋大美人莞爾一笑,理了理小綺月嘴邊的頭髮,柔聲道:「今日,綺月義父將歸,綺月理當來迎,待稍後,再放紙鶯,可否?」
「哦……」小綺月嘟了嘟嘴,抬起頭來,迎視橋大美人,見自己的影子嵌入了橋大美人的眸子,情不自禁的伸出手,欲摸一摸。
橋大美人抿嘴一笑,歪頭避過。
小綺月臉紅了,眸子一轉,喃道:「遊思姐姐,美目盼兮,巧笑倩兮,乃如是乎?待綺月長成,若有遊思姐姐……」
「綺月!」
橋大美人一聲嬌嗔,臉頰淺淺紅了,想起了華亭侯臨走時,便對她詠了這一闕《碩人》,且蠻橫的將她抵於廊柱,深深的吻她的眼與唇,迄今為止,每每思及,尚令人耳目滾燙。
待至河西橋頭,小綺月挺起身子,搭眉眺望遠方,看了好久,僅見鄉民往來,未見白騎黑甲,心中等得不耐,回過頭來,揚了揚紙鶯,認真的問:「遊思姐姐,若義父今日不歸呢?」
夏風柔軟,緩撩裙紗,橋大美人拔了拔飄至胸前的髮髻絲帶,眸子溫軟,凝視著遠方,靦腆笑道:「綺月勿急,暫且稍待,他,他……想必正於歸途中。」
小綺月悄悄撇了撇嘴,玩弄著紙鶯的尾巴,心道:「近幾日,咱們每日都來河西,卻未見義父歸來。綺月,綺月想放紙鶯,奈何,奈何遊思姐姐卻念想義父。唉呀,綺月何辜……」想著,想著,腦袋一歪,嘆了一口氣。
橋大美人攬著小綺月的手一緊,靜靜一笑。
紅筱眸子一溜,見了小綺月垂頭喪氣的模樣,心中由然一樂,策馬靠近,笑道:「綺月,稍後,且待綺月義父歸來,紅筱便帶綺月放紙鶯,咱們騎馬放,可好?」
「好!」
小綺月「唰」地抬起頭來,頓時容光煥發,大眼睛裡蕩起一顆又一顆的小星星,騎馬放紙鶯,放得既高且遠,乃是小綺月最愛。
「蹄它,蹄它……」
遠遠的天邊,白浪逐粟海,劉濃一馬當先,穿過田野,直奔河西橋,一眼便見守侯於橋畔的人,鐵盔下的笑容越綻越濃,數日風馳電掣,終是在與橋遊思約定的最後一日,趕了回來。
待至近前,高高勒起馬首。
「希律律……」
飛雪刨蹄長嘶,炯炯馬目注視著橋大美人座下小白馬,飛雪乃公馬,小白馬自然乃母馬,被飛雪肆無忌憚的投顧,豁然一驚,竟然「灰兒、灰兒」的叫著,馱著一大、一小兩美人,不住後退。
小綺月揮手叫道:「小白,小白莫怕!」
「哈,哈哈……」劉濃怔了一怔,隨即意會,伏于飛雪背上,放聲長笑。
「笑,笑甚!」橋大美人勒不住馬,神情尷尬不已,橫目嬌嗔。
紅筱抿嘴一笑,紅影疾閃,身子打橫一旋,扯住小白馬的韁繩,斜斜一拉,將小白馬定住。而此時,劉濃已然下馬,捧下牛角盔,疾疾走過來,伸出手接過小綺月,將她輕輕放於地上,復又伸手,看向橋大美人,目中情濃。
橋大美人愣了一愣,心中羞澀不已,大庭廣眾之下,豈會讓他輕薄,正欲自行下馬,卻恁不瞅見劉濃的嘴唇,霎時,小女郎怒了,漫不經心的瞥了他一眼,勒轉馬首,朝著上蔡奔去。
「遊,遊思,何故也……」劉濃猶未覺察,劍眉一揚,招手便喚。
小綺月扯了扯義父的裙甲,眯著大眼睛,喚道:「義父,義父……」
「嗯,綺月可有想念義父?」劉濃神情正然,蹲下身來,將小綺月抱入懷中,走向飛雪。
小綺月溜了一眼劉濃的嘴角,玩弄著義父的肩甲獸頭,脆生生的道:「義父嘴唇受傷了,疼否?若是綺月,定然極疼。」
劉濃愣得半晌,摸了摸嘴,微疼,悵然嘆道:「原是如此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