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5章

怎堪消受

一汪吳水由東往西靜靜流淌,值此沐蘭節,幾多歡喜幾許憂。

夏風旋葉,宛轉飄飛,掠過樹梢,盤於朱廊,沿著廊面一路飛,繞著廊柱打了個轉,悄悄落向矮案。

郗璇跪坐於雪白葦蓆中,大紅抹胸襦裙蓬灑,紅與白相互輝襯,各綻嬌豔。

見葉飄來,小女郎微仰螓首,徐徐伸出手掌,落絮入掌心,乃是一瓣嫩槐,捏起來,瞅了瞅,睫毛一眨,嘴角一翹,以指尖剝出內中蕊,放入唇中,細細一抿,微甜。

「璇兒……」

其母姚氏轉廊而來,走入梅園中,時值五月,梅蕊早已凋殘,唯餘錚錚鐵枝,此景委實不宜小女郎眷戀,奈何璇兒卻極喜寒梅,縱然萬紅謝盡,亦絕不捨棄。

姚氏瞅了一眼案中紙,見內中書著《毛詩》,矮案一角亦疊著厚厚的一摞,默然嘆了一口氣,柔聲道:「璇兒,稍後日中,且來沐浴蘭湯。方才,茂猗先生來信,邀約我兒至建康小聚,待明日……」

「孃親,孩兒不去。」

郗璇軟軟一笑,將左伯紙卷於案角,壘於摞上,復提毫筆,蘸了蘸墨,縱筆行書。

姚氏細眉皺川,緊緊拽著絲巾,欲言又止,欲去復留,心道:「唉,璇兒已十七,自幼性倔,年前便未定下,如今那王氏郎君已然成冠,現下若是再不去,其人若是意有別屬,當如何是好?」

思來想去,終是難定,遂捏著絲巾,跪坐於案側,細細一瞅,愁容更盛,心中默默喃念:「去年今日此山中,人面桃花相映紅,人面不知何處去,桃花依舊笑春風。唉,璇兒也璇兒,何苦來哉!」

郗璇卻恍若未覺,將紙捲了,復展一紙,咬著筆桿想了一想,皓腕蕩紅紗,徐徐落筆:春江潮水連海平,海上明月共潮生……

姚氏瞥著女兒,心中七上八下,複雜難言。

這時,一婢來稟:「夫人,小娘子,顧氏小娘子來訪。」

「顧氏小女郎……」

「蒹葭!」

姚氏神情一愣,悠悠闇想:「唉,顧氏小女郎也已十七了,與璇兒一般大,卻猶未出嫁。兩人情誼極好,時常互訪。奈何,幾時方嫁也!」

郗璇將筆一投,交叉十指,往外推了推,舉至頭頂,搖了搖小蠻腰,繼而,款款起身,笑道:「孃親,且多備些蘭草湯,稍後,女兒與蒹葭同沐。」

「哎。」

姚氏脆脆的應了一聲,心中愁煞,兩個小女郎學著郎君們間的交往,以字相稱,禮敬有加,不時對月促膝,聚席長談。

曾有幾次,姚氏暗中窺聞,二女所論者,不是玄談即乃書法,從不論及姻緣與兒女情愫。莫非,她們欲效名士,締結金蘭之好乎?如此便罷,更有甚者,那顧氏小女郎竟履履言及支遁,好似意欲探究空靈幻真,唉,其奈何哉!

稍徐,姚氏默然退走,一步三回頭,待至廊口,一束大紫映入眼簾。

顧薈蔚端著手,盈盈施了一禮,柔聲道:「薈蔚,見過郗伯母。」

「哎,哎,好小娘,真個美小娘!」姚氏一疊連聲,拽著絲巾的手卻緊了又緊。

「蒹葭,好久不見!」郗璇在長廊另一頭,揮了揮手。

顧薈蔚淡淡一笑,側身避於一旁,待姚氏離去,俏步移紫蘭,迎向郗璇,萬福道:「薈蔚,見過子房。」

「你我相交,何需多禮?」

郗璇眸子一亮,執著顧薈蔚的手,輕聲道:「蒹葭來得正好,昨日郗璇讀《莊子》,忽逢一難,百思而難解,正欲去拜訪姐姐。」

「何難?」

聞聽玄難,顧薈蔚神情一振,眸子泛起異彩。

郗璇道:「聖人有言:魚相忘於江湖,人相忘於道術。何為江湖,何為道術?魚相造乎水,人相造乎道。相造乎水者,穿池而養給;相造乎道者,無事而生定。其‘定’,乃何也?」

「魚相忘於江湖,人相忘於道術……」

顧薈蔚陡然一怔,情不自禁的喃著,睫毛輕撲,芳心顫動,腦海中則浮現著一幕畫面。

緣生昔年舊事,青山悠悠武林水,女子坐於窗前,湘簾半俺,小軒窗,正梳妝,何人偷窺於對窗?夕陽湮盡時,又是何人,頭戴青冠,身披月袍,冒死撲救嬌小女郎!

一顆心恍恍惚惚,仿似回到了那片茫茫的山坡上,躲藏於巨石後,看著他與人廝殺,提心吊膽卻半分也不害怕。轉念間,又若置身於假山上,雪亭中,那怦然心跳的一吻……

「蒹葭,蒹葭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