螟蛉義女
日坐中天,金輝喋血。
「尤那賊廝,莫逃!」
「窮寇莫追!」
敵騎潰敗,如浪倒卷,徐乂一馬當先,拖槊便追。自其陣斬郭默以來,極喜陣中削將,奈何,劉中郎已然鳴金,只得勒馬於小土坡,悻悻而回。
劉濃勒馬遙望北方,但見敗騎卷野,一望而無際。胡騎既已追來,洛陽城勢必已然陷落,敵情未明,豈可肆意追擊。當即便命大軍收斂戰陣,挽韁扯馬,拾戈卸甲。
此戰,敵騎來勢疾如雷電,去勢一洩千里,是以斬獲不豐,然卻將敵之具裝騎盡數折戟。待北宮前來回稟,殲敵千餘,俘虜八百,獲馬千餘,具裝一千,甲冑五百,弓、槍無數,且問:「郎君,俘虜將以何如,按舊例乎?」
「可。」
劉濃點了點頭,神情冷然,縱馬踏向光潔溜溜的俘虜群,緩緩漫蹄,繞行一圈,掃目逼視,令人不寒而慄,冷聲道:「爾等胡虜,自漢以降,容爾之族,攀以內附。焉知,爾等不知感恩,妄加兵戈於漢土,令生民百不遺一,荒野萬里。暴行必天遣,論罪,當誅,懸首於野!然,此乃華夏之土,豈容爾等腐氣燻濁!」
言罷,懶得再看一眼,拍馬而走。
少傾,一排排白袍持刀,將一干俘虜斷筋斬指,驅逐入野,鬼叫聲,淒厲不絕。
待流民入關,白袍奔逸絕塵,直入關中。為防胡騎侵襲穎川,劉中郎將引軍據關,暫待時日。
「阿父,阿父……」
將將奔入關中,甜脆的聲音遙遙傳來,鄭鈺抱著小綺月俏生生立於一株梨樹下,四月梨花,繁華簇錦,人勝於雪,單薄如紙。
小綺月揮揚著小手,在人群中尋覓阿父,搜尋一盡,未能見著阿父,小嘴瞥了瞥,眸子一眨,掛了兩顆晶瑩的淚珠於睫毛上,將落未落,楚楚可憐,令人見而生軟。
劉濃勒馬於樹下,凝視著母女倆,無言以對,洛陽覆沒,江霸定然凶多吉少。
半晌,鄭鈺低垂了首,緊了緊懷中的女兒,顫聲道:「劉中郎,我家夫君,是否據城而守?」
劉濃點了點頭,沉聲道:「江都尉,實乃人中豪傑!至今而後,綺月,便乃吾之女。」
鄭鈺面色驀然慘白,淚水盈眶,唯恐女兒看見,匆匆撇首,渾身顫抖。
「阿孃,為何哭泣?是因綺月哭了,阿孃也哭麼?綺月不哭了,阿孃不哭了。」小綺月抹著孃親的眼淚,抽著小鼻子,把淚珠兒吸回眼眶,可憐兮兮的模樣,讓人心生揪疼。
劉濃默然,稍徐,翻身下馬,捧下頭盔遞給荀娘子,定定的看著鄭鈺,目光愈來愈柔,拽過背後白袍,拭盡胸口血跡,緩緩伸出了雙手。
鄭鈺悲從中來,緊緊捂著嘴,不使自己號啕大哭而失禮儀,漸而平靜,無聲的抽泣,卻將小綺月遞給了劉中郎。
「綺月,天上居蟾宮,人間復綺月,宮月不相離,白駒皎空谷,何當思煢兔,往返亦徘顧……」
劉濃抱著小綺月,將她頂於肩上,朝著關上走去,陽光漫漫灑下來,眷著血袍,戀著總角,一者強健,一者嬌小,格外溫柔。
荀灌娘理了理嘴角青絲,眯著眸子,軟軟一笑,按劍隨行,諸將魚從。
小綺月回頭瞅了瞅孃親,見孃親雙手掩嘴,眼神卻暗含鼓勵。璇即,眨了眨眸子,抱著劉濃,吧嗒一聲,親了一口,小聲道:「劉中郎,你詠的詩,綺月不會。」
劉濃微微一笑:「且喚義父,義父有藏書若干。他日,綺月必乃詩書小女郎!」
小綺月歪頭親了他一口,卻嘟了嘟嘴,玩弄著手指,喃道:「劉中郎乃劉中郎,並非綺月阿父。」
「格格……」
孔蓁嬌笑,荀娘子挑了挑秀眉,抿了抿嘴。
劉濃面不改色,淡然詠道:「螟蛉有子,蜾蠃負之;教誨爾子,式榖似之……」
詠著,詠著,故意一頓。
小綺月忍不住,當即續詠:「題彼脊令,載飛載鳴;我日斯邁,而月斯徵;夙興夜寐,毋忝爾所生;交交桑扈,率場啄粟……」
待長長的《小宛》詠畢,小綺月拍了拍胸口,吞了吞口水,盯著劉中郎,等他再詠,她好接續。
劉濃笑道:「綺月了得,已然熟讀《毛詩》矣!可知‘螟蛉有子,蜾蠃負之。’作何以解?」
小綺眸子閃了閃,答道:「教誨爾子,式榖似之!可,可綺月不是螟蛉,劉中郎也並非蜾蠃。」說著,黑漆漆的大眼睛轉來轉去,一眼瞅見劉中郎劍眉微凝,唯恐他不喜,便抱著劉濃,又親了一口,喚道:「義父,義父,莫食綺月。」
荀娘子笑道:「聰慧俱貞蕤,喬葉發徵音,恭喜劉中郎,賀喜劉中郎,得此嬌女!」
劉濃淡然一笑,頂著小綺月走到關上瞭望臺,但見日漸西移,餘光掃北,劃落一片殷紅,宛若披著一層血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