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9章

劉濃劍眉一挑,眯眼問道:「何人予從?」

碎湖道:「紀尚書,周尚書,蔡尚書,阮尚書,尚有少主母尊父,以及謝郡守與謝長吏。」

「知道了,且多備些好酒,毋令人打擾。若有人中途欲去,且來尋我。」

劉濃憑欄望雪,心潮隨雪翻湧,面色卻不變,稍作沉吟,心中便已篤定,醉翁之意不在酒,當在豫章也,皆乃老謀深算、韜略存胸之輩,上有家族牽絆,下有南北不同陣,若欲聯袂而行,談何容易?!

這時,王羲之與蕭然並肩而來,意欲告辭離去。

劉濃闊步下樓,揖道:「逸少,子澤,雪正濃烈,何故現下請辭?莫若稍事駐留兩日,你我以好促膝賞雪,賦酒共詠。」

蕭然淡淡一笑,抱麈一揖,回禮道:「瞻簀,你我相交,何需借雪與酒?瞻簀已抱美人歸樓,正乃新婚描眉之期,我等豈可久滯,理當迎雪而歸。」

「然也!」

王羲之臥蠶眉一揚,慢條斯理的一揖:「聞禮而來,意起中發,興已盡於昨宵,當隨性而返。」說著,攬了幾片雪,又道:「此雪,下得極好,待我與子澤歸時,尚可一路潛賞。」

「好個意起中發……」

蕭蕭眉頭一挑,瞥了一眼王羲之,又瞅了瞅身後東廂雅室,抱麈於懷,淡然道:「瞻簀,去歲逸少曾贈書以案,君命人擺於四野,任其爛之。而今,不知當以何如?」言罷,朝著劉濃深深一揖,一甩雪毛麈,大步若流星,朗聲長笑而去。

王羲之懶懶一笑,看了看徘徊於院角的一群白鵝,笑容漸隱,隨後,深深的凝視著劉濃,揖道:「瞻簀,莫論將來何如,與君相知相交,羲之幸也!」起身時,神情一變,懶態復起,掂腰道:「去歲潑墨存案,今朝書盡滿牆,且待來日,再與君一較。」將袖一捲,快步走向院外。

劉濃神情微怔,尚未來得及插話,兩人便已先後離去。當下,匆匆緊隨其後,將二人送至前山離亭口。

一路上,三人再未言語,反倒是蕭然與王羲之,前者坐在轅上,晃悠木屐,飲著小酒,神情閒適;後者,懶懶的趴在邊窗上,目逐雪花翻落飄落。

待牛車隱於雪幕中,劉濃默然一聲長嘆,神情悵然,此番相聚,幾人心中多少有異,蕭然與王羲之瀟灑依舊,倆人終日里,寬袖飄冉、木屐從容,晝臥蒼山幕宿月,夜枕青泉詠畫樓,不盡風流。但自己,卻奔波於北地,心境已然有改,志也漸顯不同,其奈何哉!

罷,時不我待,豈可耳聞鐵騎,獨依綠綺!終有一日,還卻鐵甲,醉臥葦蕩也……

把袖一捲,將滿心惆悵一收,劉中郎目光堅毅如鐵,快步回返莊中。

「瞻簀,且來觀之!」

謝奕背靠著廊柱,抱著雙臂,微微裂著嘴,擼了擼身後雅室,腳上的步履翹動,好似拍著莫名的節奏。

袁耽挑簾而出,嘴角染著淡笑:「王逸少昨夜書盡終宵,墨染一牆,觀其字,嬌若飛龍,俊秀通澈。觀其神,卻與往日不同,瞻簀且來一睹,揣度其神為何物?」

「劉濃,不擅書。」

劉濃淡然一笑,腳步卻驟然加快,挑開湘妃簾,直入其中,險些與悶頭急走的褚裒撞個正著。

「妙哉,妙哉!」

褚裒眉頭緊皺,眼光散漫,顯然尚未回過神,搖頭晃腦的喃喃自語:「此字乃天外飛跡,日後,褚裒安敢再行提筆矣!此乃,幸也?亦或不幸也!唉……」

劉濃搖了搖頭,笑道:「季野痴障也,人各有志,志朔其字,各具其神,何需為其所迷也!」說著,與猶未醒轉的褚裒擦身而過,入內一觀。

少傾,踏簾出室,看著院中好友,朗笑道:「一闕《國殤》書滿牆,潑墨似亂草,凝鋒若寒劍,雖不見刀槍,悲愴已駐懷。逸少此書,相較往日,重神而忘形,飄逸而難追,已然入境也!劉濃此生難以比肩,亦勿需往追,唯求已心,各逞已境!」

「然也!」

朱燾慢悠悠的沿梯而下,一手攬著鶯雪的腰,一手捉著酒壺,胡亂一陣灌,酒水頓時灑了滿襟,順襟而下融於雪,而他卻渾然不顧,把嘴一抹,暗中掐了鶯雪一把,笑道:「瞻簀,汝昔日所言,今日將一展手腳,作戲一博,莫非,便在此雪院乎?若僅對弈行棋,且待他日,切莫怠慢弟妹爾!」

「博戲?莫非瞻簀欲行手談乎?若行手談,理當將師尊請出,方可盡興。」

祖盛由西廂而出,眼神迷濛,顯然將將睡醒,抖了抖濃眉,索性彎身,攬了一捧雪,胡亂在臉上一陣擦,眨了眨眼睛,挑眼看向北廂。

橋然手裡捉著一柄烏麈,度著慢步出北廂,見院中眾人聚立,神情稍稍一變,笑道:「若言手談,橋然不敢居之,小妹乃聖手矣,卻不在吳中。」

祖盛拍了拍臉,嘴角一豁:「師尊何在?」

橋然瞥了一眼劉濃,背靠著謝奕身側的廊柱,但笑不語。

劉濃見眾人已齊,深深吸進一口氣,劍眉一拔,攬袖於眉,團團一揖,笑道:「諸君盡在,理當盡興,且隨我來!」言罷,捲袖於背後,闊步邁向院外。身後諸英,神情各有不同,嬌姿譬龍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