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6章

曲平夜宿未卸甲,待見了劉濃,眉毛一挑,嘴角一裂,嗡聲道:「夜已深,小郎君為何尚未安寢。」

劉濃皺眉道:「帳中女子,何來?」

曲平笑道:「此女便是那胡人貴女,小郎君夜赴祖將軍邀約之後,不久,祖將軍便遣人送來,將此女贈予小郎君。小郎君,可是有何不妥?」

劉濃劍眉皺得更緊,稍作沉吟,淡聲道:「明日,拔營起程,回汝南。」

曲平奇道:「小郎君日前不是言,欲入雍丘……」轉念一想,豹眼突瞪,驚道:「莫非……」

「非也!」

劉濃淡然道:「此一時,彼一時,洛陽之事已了,理當速歸汝南。勿再多言,卯時拔營。」言罷,轉身便走。

曲平追上來,沉聲道:「小郎君,因大軍駐紮於此,故而,城東守衛較松,莫若遣雷隼精銳拔卻守衛,連夜出城,我等一旦入野,何人可擋?屆時,火速回返汝南,請命建康……」目光冷寒,想了想,又道:「再致信郗公,聯伐無道……」

劉濃道:「勿需如此,明日一早,我尚需前往祖鎮西之帳,請辭!汝且早作籌備,亦好早早出城。」嘴角帶笑,語音平穩,稱呼卻已變。

營中有瞭望臺,乃三軍主帥揮旗卻陣之所,數十名青袍環圍著高臺,劉濃步履銜階,一步步走到臺上,隨意落坐於正中,雙手反撐於背後,抬頭仰望蒼穹。現下已是雞鳴時辰,月色正濃,天上的星辰明滅閃爍,心海隨著星光起伏,思來想去,眉心微酸,用手捏了捏,嘴角不由得染上一抹苦笑,漸爾疲憊襲來,索性就地躺下,微眯著眼。

「樸樸樸……」

便在此時,淺淺的腳步聲傳來,步子雖輕,但每一步皆一致,不用側頭,便知來者何人,定是荀娘子。

星夜寂寥,荀灌娘披著月光,按著劍走上高臺,一眼便見劉濃躺在石板上,肆意的伸展著手腳,擺了個「大」字,極其不雅。女將軍秀眉一顰,耐著性子上前,伸腳踢了踢劉濃的腳。

劉濃讓開些許,笑道:「仰觀月落復日出,亦乃人生之美事。」

荀灌娘歪頭看了他一眼,默然坐在他身旁,秀眉挑了幾度,輕聲道:「駱隆此人,可遠而不可近,汝自行事,何需與其為謀?」

劉濃淡然一笑,以手枕頭,看著皎潔鉤月,悵然道:「天下之事,若謀必有所圖,劉濃所圖在何,荀娘子應知。」

「哼!」

荀灌娘細眉一皺,冷冷一哼,轉眼卻見他眉心凝川,面上神色亦如天上之月,不勝寂寥。女將軍心思一轉,雙手環抱著膝,幽幽一嘆:「亂世之下,豪傑並起。但凡英豪,為逞已心,殺伐果斷,往而不滯。今夜,汝為何孤臥於此、作此神態,灌娘不知,亦不願知。灌娘只知,汝而今已然歸帳,不日將回汝南,而汝昔日之言,猶歷於灌娘之耳。」

言罷,瞅了瞅劉濃,一眼卻見自己的影子斜伸,將劉濃的臉籠入了陰隱裡,秀眉一彎,雙手反撐,嘗試著,慢慢的躺了下來。

風,悠悠的吹,月,輕輕的蕩。劉濃與荀灌娘肩並著肩,彼此心跳可聞,髮絲飛繚,時而互纏。劉濃心中卻並無異樣,唯有恬靜的安然,真想就著此月、此景,一睡不醒。

良久,良久,彎月悄隱,東天奄奄浮白。

「咯嗚嗚……」

雄雞飛上了屋簷,朝著東方,放聲長歌。如此三番,金日破眼,猛然逼出一道光茫,如暈蕩散,驅逐著黑暗,破除著蒼茫。

駱隆一步踏出祖逖軍帳,抬著寬袖遮著眼睛,仰觀紅日初升,少傾,慢慢放袖,迎視著奪目之日,嘴角一歪,搖了搖頭,快步離去。

……

「簌!」

劉濃驀地睜開眼,霎那間,星湖璀璨、亂顫不休,繼而,徐徐一收,凝聚眼中作一點,慢慢支起身,瞅了一眼身側猶自沉睡的荀娘子,默然一笑,走到高臺邊,握拳對於胸前,迎著紅日,緩括、緩括。

「格格……」

嬌笑聲輕傳,匆匆一回頭,只見荀娘子翻了個身,面向了自己,秀眉皺了起來,睫毛眨了幾下,嘴角吧嗒兩下,隨後幽幽醒來,一眼看見劉濃,神情茫然,隨即,眸子一聚,「唰」地坐起身,又眨了下眼,眉頭緊皺,揉著腦袋,問:「幾時了?」

劉濃笑道:「卯時!」言罷,快步下臺。

荀娘子追到高臺邊,倚著旗柱,叫道:「速去速回,尚要回穎川,咱們有兩千……」

「且待我歸!」

劉濃回過頭來,看著曉日下的荀娘子,濃濃一笑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