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7章

趙愈神情頓驚,趕緊制其弟。

奈何為時已晚,院門口紅影一晃,肩襲大紅披風的荀娘子去而復返,粉臉含霜,眼底藏鋒,也不作一言,緩緩拔出腰間華麗致極的長劍,一步步走到二人身前,抬劍,劍指趙愈:「汝,乃何人?」

趙愈尷尬不已,若論家世,穎川荀氏與庶族趙氏,不締於天地雲泥之別,雖然荀娘子明知故問,可他也不得不深深一揖,禮道:「趙愈,見過荀娘子!方才舍弟一時無狀,尚請荀娘子見諒!」

荀娘子面色不改,抬劍指向趙言。

趙言為其所怔,面上驀然一紅,揖道:「固始,趙言,見過……」

「唰!」

光寒一閃,趙言只覺頭上一輕,繼而,一物從脖子上滾落,「樸」的墜於青石板,禁不住低頭一看,乃是半截頭冠。

「若再胡言半句,灌娘所取者,便非爾之冠,乃爾之頭也!」荀娘子淡淡的說著,默然轉身,將華麗長劍歸鞘,慢慢的走入院中。

院門口的甲士眉毛跳動,竭力忍住笑。

趙言愣愣地捧起頭冠,面上紅一陣、青一陣。趙愈拍了拍他的肩,低聲附耳幾句。趙言神色頓時一變,謹重的點了點頭,沉聲道:「大兄所言極是,身為高門世家小女郎豈可舞刀……」

「言弟!」趙愈一聲輕喝。

「大兄……」

趙言抬起頭來,神情委屈,卻偷偷瞅了瞅門口,見再無紅影翻飛,暗自舒了一口氣。

穎川荀氏雖已退入江東,一半居襄陽,一半入建康,但仍有子弟守穎川以觀局勢,荀灌娘之弟荀蕤便為穎川內吏,如今穎川無郡守,唯荀氏獨大。縱使北地現下唯強是尊,荀氏尚有三千部曲存穎川,根深締固遠非趙氏可比。

趙愈無奈的搖頭,拍了拍趙言的肩,沉聲道:「言弟,切莫再言,且隨我入內拜見劉威虜。」

「是,大兄。」趙言尚是首次隨趙愈前來上蔡,先震於上蔡軍威,再怔於上蔡民風,復怔於荀娘子英姿,神情頓顯落寞。

甲士因方才荀娘子打岔,竟忘記向內通稟。

二人入得院中,趙言一眼便見內中有株老槐樹。

樹下,鋪著白葦蓆,擺著烏木案。

案上有棋盤,一男一女,正行對弈。倆人身則各侍一婢,女子身側之婢趙言不識,男子身側之婢趙言見過,乃是紅筱,上蔡軍中的奇女子之一。上蔡軍中尚有三位女子,皆非等閒之輩,荀灌娘、紅筱、孔蓁。

男子身著修長箭袍,劍眉若鋒,眼澈如湖,開闔之時令人不敢直視。正是上蔡府君、汝南內吏、威虜將軍,劉濃,劉瞻簀。

女子背對而坐,梳著墮馬髻,渾身雪紗,未見面容,僅是身姿,已足以教人難忘。

「咳!!」

這時,大兄重重一聲咳嗽,打斷了趙言的目光與思緒,也同時驚擾了下棋的人。

「趙愈,見過劉威虜。」

「趙言,見過劉威虜。」

趙氏倆兄弟,齊齊深揖。趙愈瞟了一眼劉濃,未看橋遊思,卻知此女乃何人,斜踏一步,擋住趙言的目光,沉聲再揖:「趙愈不知劉威虜行棋於院,故而魯莽失禮,尚請莫怪!」

「啪!」

劉濃眉頭一皺一放,隨即,微微一笑,按落手中棋子,朝著橋遊思笑道:「遊思,若論棋藝,上蔡唯荀娘子可堪一較。劉濃,多有不及矣!」

言罷,拂了拂袍擺,向荀娘子點了點頭,示意荀娘子與橋遊思續棋,荀娘子嘴角一挑。

橋遊思淺淺一笑,撿子入壺,細聲道:「荀娘子若不嫌遊思棋藝淺陋,不妨入內續局。」

內見非同堂見,荀娘子秀眉一皺,瞅了瞅趙氏兄弟二人,心知橋遊思不願見不相干之人,當即便與橋遊思走向偏室,邊走邊道:「遊思,東院侷促,不若西院寬敞,莫若隨灌娘移居西院,日後,你我姐妹亦好對月促膝,手談終夜。」

「噗嗤……」晴焉一聲輕笑。

趙愈與趙言神情由然一變,劉濃身子稍頓一瞬,面色卻渾然不改,快步走向趙氏兄弟,回禮道:「劉趙相交,足堪莫逆,趙郎君何故多禮?若言失禮,當在劉濃也。且入內,再續。」

當下,三人入正室。

趙愈心中有事,抿了一口茶,沉聲道:「劉威虜,如今北面戰事已起,也不知祖豫州此番能否得勝。若其有失,再若去歲敗守淮南,汝南、汝陰兩境恐遭流騎禍害!」

劉濃捧起茶碗,慢飲一口,淡聲道:「趙郎君勿憂,此戰,乃豫州與兗州共謀,石勒久陷於內患,豈可再若往昔。」

趙愈見劉濃氣定神閒,鬆了一口氣,憂慮一去,豪情即起,笑道:「屆時,即便有失,但使劉威虜在,趙愈願為馬後也!自豫州收復以來,縱使祖豫州偶逢敗績,而石勒也履遣流騎肆掠汝陰等郡,但卻未敢大軍深入。由此可知,石勒畏懼祖豫州也!」一頓,深深的看著劉濃,聲音也略顯沙啞:「若使上蔡與固始互為倚角,非萬軍難破!」

言中有音……劉濃劍眉一揚,思緒瞬息電轉,便知其所為何來,心中豁然舒暢,朝著趙愈一揖,笑道:「趙府君但且寬心,劉濃絕非棄民而逃之人也!上蔡與固始,當為一體同心!」

「妙哉!!」

趙愈神情頓時大喜,連日擔憂一時盡散。便如其所言,只要劉濃陣軍於上蔡,兩方齊謀共敵,石勒即便遣萬軍前來,亦可言守。若僅流騎,當不懼也!

「郎君……」

這時,郭璞疾疾踏入院內,徑直走向室中,頭一歪,看見趙氏兄弟,神情微微一愣,繼而眉頭一皺,不著痕跡的放慢了步伐,慢慢度入,揖道:「郎君,有信至!」

劉濃接過信,匆匆一閱,劍眉緊皺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