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嗚……」
「嗚,嗚……」
兩方號角相互交織,一者進,一者待。
稍徐,鐵甲如水洩下,繡簾輕輕一卷,走出個俏麗小女婢,隨後,一隻素白如玉的柔夷搭著女婢手臂,微一用力,嵌著藍蝶的絲履已然淺露,緊接著雪紗輕蕩,嬌俏的小人兒捧著金色小手爐,立於轅上,歪著腦袋,淺笑。
「遊思!」
劉濃心中頓時化了,連日來的不安在此一瞬間,化作柔腸百結,胸中又似百花綻開,一束一束,爭相競放,嘴角微微揚起。
「蹄它,蹄它……」
飛雪樸扇著黑琉璃般的眼睛,亦在盯著橋遊思看,好似被她吸引,慢慢的踏著蹄,走向她,靠近她,待走近了,灰兒,灰兒的叫著。
千眾斂聲,劉胤揚著濃眉,拖著劍槊,傻傻的笑著;革緋櫻唇淺抿,恬靜的笑著;劉誾看著小郎君,嘴唇開闔而無聲,繼而,又瞥了一眼革緋,淡然的笑著;洛羽烏溜溜的眼睛睜得老大,雙手握在胸前,心道:「此景真美,美過,美過……」美了半天,美不出來……;徐乂不知何時,亦笑了,淡淡的,暗忖:天女也,不著半點塵埃!
「此馬真俊……」橋遊思面上微紅,避過劉濃的目光,摸了摸飛雪的耳朵,飛雪好似樂不可支,歡快的打了個響鼻。
劉濃摸了摸鼻子,忍住想把她一把攬入懷中的念頭,卻禁不住輕聲道:「瞻彼日月,悠悠我思。道之雲遠,易雲能來。遊思,遊思,身子尚好否?」
「好著呢。」
橋遊思俏目巧投,只見他神情平淡自若,可眼底卻藏著濃濃的情意,被那目光一浸,心中極甜。再瞥見劉濃面上的淺傷,極想伸手去摸一摸,卻處於大庭廣眾之下,只得緊了緊小手爐,低垂螓首,答道:「招招舟子,人涉昂否。不涉昂否,昂須我友。」想了一想,又細聲喃道:「劉郎君,遊思,遊思是來踏遊的……」
「踏遊……」
從江南踏到北地,一踏近兩千裡。劉濃見她雪嫩的玉脖漸漸紅了,心中寸寸作軟,柔聲道:「且入內歇著,再有幾日便至上蔡。」一頓,心情大好,縱眼掃過,見千眾皆避,便微微傾身,戲道:「上蔡不若江南,諸般簡素,可莫哭鼻子。」
「為何來了北地,便恁地驕狂……」
橋遊思挑了他一眼,可敵不過他,只得淺淺一笑,退入簾中。繡簾一閉,身子便軟作一團,曲膝於懷前,緊緊的捧著小手爐,把臉頰貼過去,感受著那溫暖,睫毛唰呀唰,眸子裡藏滿笑意。
「嗚……」
軍號嘹亮,大軍起程,漫向上蔡。
劉誾重負已去,心中頓松,記起一事,便策馬奔向小郎君,沉聲道:「小郎君,此番入北,至慎縣時曾遇襲,乃祖豫州悵下童建……」
待劉誾將遇襲之事回稟完畢,劉濃暗暗捏了一把汗,忍不住回頭看了看牛車,劍眉豎鋒,細細一陣沉吟,冷聲道:「此事定非祖豫州之意,而童建之意頗具蹊蹺,縱使欲叛,南路已封,理當設法奔赴石勒,豈會如此不智?若我料未差,其人,當在為謀郗伯父!然則,即便其成事,如何投北?」言罷,目光一沉,某個念頭一閃即逝。
劉誾深深的看了一眼小郎君,不見半載餘,小郎君愈發沉穩了,想了一想,點頭道:「小郎君洞悉局勢若觀火,郗公亦作此解,並已致信祖豫州。依劉誾度之,豫州之地,恐將生變。」
劉濃淡然道:「莫論何如,靜觀其變。」
「諾!」
……
李家村位於雍丘城郊,村中有半百老少,青壯男女不足十數。昔年,石勒襲捲此地,將青壯盡數充奴,女子納作營妓,僅餘李農攜家逃入山嶺中,躲過一劫。待祖逖收復雍丘後,李農帶著山民復村于田,勉強有了幾許氣色。
村口有樹,有狗,有雞群。
李農走過梨樹影叢,揮棍嚇走大黑狗,穿過紛亂雞群,來到村尾,推開籬笆牆,瞅了瞅院中帶刀的陌生人,看了看偏室,低下了頭,躬身走入正室。
駱隆坐在室中矮案後,懶懶的揮著一柄芭蕉扇。神情悠閒,好似處於自家中。
李農跪在地上,匍匐而前,掏出兩封書信擱在案上,恭聲道:「駱長吏,事已辦妥。雖稍有不濟,然事衷不變。」
「郗鑑,何如?」駱隆放下芭蕉扇,捏起一封信,在臉側隨意晃了兩晃,似嫌風不夠烈,又執起了芭蕉扇,慢搖、慢搖。
李農道:「途遇華亭白袍,童建不敵郗鑑鐵騎,為白袍取首。」
「華亭白袍……郗公,人傑也,謀弒難取……」
駱隆搖扇的手一滯,而後搖得更快,笑道:「溫伯余,真欲叛投石勒?」
李農盯著自己的投影,沉聲道:「然也,此信,李農早已得之,溫伯余年初便欲叛投石勒。想必,此時已由淮水而逃。至於,祖氏,亦如信中所言。」
「嗯,甚好!」
駱隆歪著頭,想了一想,把信揣入懷中,隨即,慢慢起身,度向舍外,邊走邊道:「汝且寬心,汝之子女,無憂。而石勒處,汝之父母,亦無憂!」言罷,扭過頭,裂嘴笑道:「亂世之下,謀生何其難也,駱隆與君同爾!」
「李農不敢!」李農沉沉叩地,脖心汗出如漿。
半晌,駱隆倚門長嘆:「自古忠孝,總使人難以兩全!」言罷,搖了搖頭,揮袖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