郗鑑抱著衣衫,氣沖沖的揮袖而出,卻一頭撞見來不及躲避的郗璇。
當此際,父女倆都怔住了。
郗鑑面上神情複雜,既有氣惱,又帶憐惜。
「阿父,孩兒無心竊聞。」郗璇明眸一眨不眨,玉白的俏臉慢慢染紅,朝著阿父欠了欠身萬福,而後,搭著小婢的手臂,款款離去。
「唉!」
郗鑑抱衫長嘆,快步走向浴室。
姚氏倚在門邊,看著父女倆,一者往東,一者往西,眉梢凝了又凝,心道:唉,這可如何是好,兩年來,父女倆便若陌生人一般……
待阿父的腳步聲越去越遠,郗璇眨了眨眼,撤了搭著小婢的手,端在腰間,淺步徐行。
婢女輕聲道:「小娘子,那人雖面上有痕,但確乃劉郎君,婢子未看錯。」
郗璇邁著墨藍絲履,邊走邊道:「知道了,阿父與孃親,方才也言及。」聲音平淡,一如其面。
婢女未敢再言,此事在郗氏乃是禁忌。
「阿姐……」
郗璇正欲入偏室,身側傳來一聲喚,一回首,只見兩個阿弟聯袂而來,倆人神采奕奕,大弟郗愔年已十五,效力與阿父帳下,二弟郗曇年方十二,靈慧非常,極擅清辯。又見二人彷彿欲行外出,眉頭一皺,細聲道:「此非兗州,咱們客居於此,莫要亂跑,切莫滋事。」
郗曇挑了挑眉,笑道:「無妨,方才我與阿兄已請示過阿父,聽聞,江左美……」
「阿弟!」
郗愔尚未卸甲,英拔如松,一聲輕喝將阿弟制住,又悄悄瞥了一眼阿姐,見郗璇面色已寒,趕緊道:「阿姐車馬勞頓已有十餘日,尚需好生休歇,阿弟便不打擾了。」說著,向郗曇使了使眼色。
「然也,不打擾,不敢打擾……」
郗曇面上唰地一紅,侷促難安,不敢看阿姐,當即與郗愔一前一後,匆匆而去。
兩人轉出小院,郗曇驚容未散,瞥了一眼身後,回頭嘆道:「好險,好險,險些便觸怒阿姐。不過,世人常言,江左美鶴擅音、擅賦、擅辯,今日恰逢於此,理當與他會上一會。阿兄,稍後與我掠陣!」說著,捋了捋袖子,從中摸出一柄雪毛麈。
郗愔拍了拍阿弟的肩,笑道:「音賦於辯,非我之意,身為男兒,當踞馬持刀矣。上蔡劉殄虜,縱渡匪嶺,陣斬謝浮、郭默,力壓汝南、汝陰諸堡,人傑也,英豪爾,不得不會!」
「然也……」
郗曇揮了揮麈,亦不知想到甚,疾疾看了一眼後院,壓低著聲音:「阿兄,阿父暗中常言,王氏郎君何如,除卻一支凸筆,概莫能若瞻簀!如今看來,江左美鶴確乃盛名英傑,惜乎,阿姐……」
「休得胡言!」
郗愔一聲低斥,拉起郗曇飛奔,眼角餘光卻悄然看見院門口,有一縷絳紅。
……
劉濃身著月色寬袍,跪坐於席,目光淡然,微微按膝。紅筱跪坐於他身後,用細齒梳順畢那烏黑的頭髮,而後,以窄巾麻利的一系,持著青冠,緩緩叩於其首,把青玉簪橫穿,挪步到劉濃面前,理出窄巾順於耳後,輕輕一拉,繫於頷下。
她的手極巧,不重不滯,如行雲流水。束冠已畢,退後一步,細細凝視,淺笑道:「小郎君,婢子已有許未替小郎君束冠,竟然漸生荒疏,不知,尚可否?」
「甚好。」
劉濃按膝而起,揮了揮袖,但覺袍袖生風,飄飄欲仙,卻讓人聊生不適,稍一沉吟,走到案側,抓起楚殤,掛在腰上。徐踏兩步,嗯……輕重合適。淡然一笑,闊步出室,直行郗鑑軍營。
將將出營,駱隆在營門口拋胡桃,見了劉濃的裝束,陰陽怪氣地道:「人如驕玉磨,珠聯而生輝。嘖嘖嘖,暇難掩玉爾,劉郎君果乃美男子是也。卻不知,劉郎君拜訪故人,乃是持以何禮?」
劉濃按劍徐走,頭亦不回地道:「莫論持以何禮,與汝無干!劉濃昔日之言,汝且謹記。莫論何人,欲謀劉濃……」一頓,慢慢回首,逼視駱隆,淡然道:「且拭脖,再問。」言罷,一揮寬袖,踏屐而往。
「拭脖……」
駱隆眯著眼睛,看著楚殤掖袍,隱覺寒意陣陣,下意識的摸了下脖子,而後,把手伸到面前,竟好似看見血絲,擼了擼嘴,猛地一甩手。「樸嚕嚕……」揣於袖囊中的胡桃飛出。
劉濃聞其聲,腳步卻不停,來到郗鑑營門,從懷中掏出一枚拜帖遞給軍士。軍士仿似早被知會,未予通稟,當即便引劉濃入營。穿過外圍軍營,一眼便見有兩人迎面而來。
劉濃目不斜視,按劍徐行。
「來者可是,華亭美鶴,劉郎君!」
眼見即將擦身而過,那兩人卻齊齊頓住腳步,著甲者拱了拱手,著衫者淡淡一揖。
「正是。」
劉濃側身,淡然作揖,而他早將這倆人辯出,昔年曾於吳郡見過一面,必乃郗鑑子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