待看見「郗」字旗與上千兗州軍,劉濃神情驀然一變,原以為郗鑑此番入豫州乃是密訪祖逖,經此一觀,恰恰相反。若是如此,當不是為聯伐石勒而來,那又當作何解?
「駕!」
先鋒鐵騎至一箭外而止,頂盔貫甲的騎將卻並未勒馬,打馬奔至十步外,拖槍勒馬,原地打轉,而後,槍指劉濃,笑道:「劉殄虜,別來無恙否?」
劉濃不敢居大,拍馬迎上,沉沉一揖:「劉濃,見過韓拆衝!」
韓潛摘下頭盔,把劉濃身後五百精騎一看,但見面對大軍壓臨,卻個個面不改色,反而眼底充血、微作傾身,情不自禁地讚道:「此乃,百戰精銳也!」又對劉濃道:「劉殄虜陣斬郭默,當真了得!江東之虎,言傳非虛也!」
劉濃深深一揖,朗聲道:「郭默其人,縱兵行兇,驅民從匪,遭逢天怒而人亡。劉濃不過因事附會,僥倖得勝,不敢當拆衝之贊矣!」
「瞻簀!!」
突然,一聲高喚遠遠響起,劉濃身子猛地一震,怔怔的放下手,徐徐抬眉。
「瞻簀……」
「郗,郗……」
劉濃心中怦怦直跳,一眼便看見郗鑑,縱使其人一身戎甲,即便其人融身於數千大軍之中,狀若黑點而模糊不清,但劉濃確知他便是郗鑑。
「瞻簀,駕!!」
郗鑑拍馬飛向劉濃,滿把鬍鬚隨風亂揚。未見劉濃之前,他滿懷期待而忐忑,待見了劉濃,這八年前,自己一眼相中的天賜佳婿,老將軍情懷實難自己已,頓時忘卻了一切,只想仔細將其捉臂打量。
「郗,郗伯父……」
劉濃匆匆抹過顫抖不休的左手,一夾飛雪奔向郗鑑,將至三十步,翻身落馬,跪坐於黃沙中,攬起雙手於眉上,徐徐下沉,雙手按地,以額抵背。
稽首。
「好瞻簀,好兒郎,好孩子……」
郗鑑老眼溢滾,嘴唇輕顫,吹動著鬍鬚,一把將劉濃撫起來,把著他的兩臂,細細一陣描,但見美郎君依舊水清玉潤,劍眉如鋒,眼澈若湖,即便左臉有一道淺痕,卻不掩其美,反增其色,忍不住地讚道:「砌石積玉,青松拔翠,郎姿獨煜,當無其二,便乃瞻簀!哈,哈哈……」放聲大笑,開懷不已。
劉濃心受其感,竟然紅了紅臉。
「美斯美也,英姿驕驕。」祖逖拔馬而來,面帶笑意。
「劉濃見過,將軍!」劉濃欲作揖,卻覺察手臂尚被郗鑑牢牢捉住,神情尷尬,輕輕掙了一掙。
郗鑑這才回過神來,訕訕的放開劉濃,捋了捋鬍鬚,對祖逖笑道:「已有兩載不見瞻簀,未想卻相逢於此時此地,郗鑑失禮了。士稚兄,切莫見笑。」
聞言,劉濃劍眉微揚。
祖逖卻無絲毫異樣,揮了揮手,笑道:「道徽兄乃道貞正儒雅之士,劉殄虜亦乃世之英傑,道徽兄見玉立於野而賞妙其姿,實乃率真而豁達也,有何怪耶?」說著,看了看天色,又道:「時已不早,莫若引軍入城,祖逖雖無好酒相待,卻願與道徽兄圖謀一醉也!」
「妙哉,當圖一醉矣!」
郗鑑翻身上馬,神情已復平靜,暗中朝劉濃使了使眼神,令劉濃與其勒馬並行。
劉濃深深暗吸一口氣,於胸中環環一蕩,隨即星目已然沉靜如海,拔馬與郗鑑並騎。兩年不見,郗鑑面色不如以往多矣,眉色間頗顯風霜,三寸短鬚蓄至尺長,盡作花白。想必是因戰事之故,去年,兗州局勢一度糜爛不堪,石勒虎伺於外,徐龕叛亂於內,直至年初,郗鑑與蔡豹才將徐龕擊潰。而此時,祖逖力拒石勒,兗州方安,為何……
劉濃心思電轉時,目光流連在郗鑑身上,待看見郗鑑那花白的長鬚,以及略顯乾枯的手掌,心中一陣唏噓而微酸。
郗鑑也不時的在描他,見了他擔憂的神情,老懷大慰而暖意叢生。
不多時,大軍便已入城。
郗鑑率軍一千,劉濃部下五百,祖逖未作思索,將二人安置於城東軍營。一入軍營,劉濃頓察祖逖拳拳厚意,營中有營,外營為駐軍之所,內營則是高大寬闊的屋舍,打掃得極其乾淨,沿著整齊的青石板道徐行,馬蹄聲清脆悅耳。
待與祖逖暫別,郗鑑當即面色一改,笑眯眯的看著劉濃,談興極佳,不時的考究劉濃學識,有詩賦,亦有經世,更有兵家之道。
劉濃已有許久不曾被人考究,一時間情懷湧動,對答如流,竟仿似回到了昔年。
郗鑑捋著鬍鬚,滿意的笑著:「瞻簀,汝於汝南所為,吾已盡知,君子如玉也,華彰而煜表,修竹而懷德,便為瞻簀。只是,此乃北地,尚需惜身,切莫貪圖功名而冒進。」
劉濃神情一正,揖道:「小子謹記郗伯父之言,不敢有違教誨。」
「罷!」
郗鑑擺了擺手,看了看左右,笑道:「你我難得相逢,暫不言此,我此來豫州會駐留幾日,而後,將入江東會朝。時日無多,且各自先行安頓,稍後,你我再行細酌。」
「是。」
劉濃恭敬一揖,當即與郗鑑作別,勒馬於營外,看著兗州軍從面前經過,但見兵甲威容極甚,確乃精銳。驀然,眼神一愣,怔住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