智風貞惠
秋色微涼,七月七。
漫漫秋風拂過柳梢,翻過山崗,洩入一望無際的田原,將澄黃色的粟海捲起層層波浪,蕩散如紋。在此田間,辛勤的鄉民們揮舞著鐮刀,收割著喜悅與將來。
小黑丫的歌聲,飄滿了四野。
「載芟載柞,其耕澤澤;千耦其耘,徂隰徂畛……思媚其婦,有依其士;有略其耜,俶載南畝;播厥百穀……邦家之光,有椒其馨;胡考之寧,匪且有且;匪今斯今,振古如滋。」
《周頌,載芟》,便如此詩,男子揮刀護鐮,女子採芷桑麻,兒郎勒馬倚樹,女兒撫額嬌媚,兩眼相顧時,輕輕笑、淺淺語,寧靜至斯,安庶至斯……
「呀,好大一隻繡蛛!」
小黑丫扔掉鐮刀,揮舞著雙手,輕盈的撲向田壠,奈何那掛於叢中的繡蛛極是靈敏,胡亂一陣竄,便躲過了她的小手。在她的腰間掛著一隻小木盒,其中已藏蛛三隻,但皆不如這隻大,瞧其模樣便是能織擅繡的,豈容它逃,小手叉腰,呼道:「劉府君何在,且與我捉住它!」
「嗖!」
話將落地,灰影一閃,小伊威從她的肩頭飛速躍下,竄入草叢中,一陣撲騰,少傾,草叢裡探出一個小鼠頭,眨著麻豆大小的眼睛,雙爪捧著一物,仔細一瞅,正是那隻大繡蛛。
「哇,劉府君捉住了!」
小黑丫拍掌歡呼,卻一眼看見孃親皺著眉頭看過來,神情一怔,嘟了嘟嘴,彎身萬福,柔聲道:「孃親,黑丫再也不敢了!」
薛氏摘卻女兒頭上一枚草絮,輕聲嘆道:「黑丫,切莫胡言!劉府君乃上蔡之福,乃萬民之幸,乃江東之虎,乃……唉,若教汝父得知,定將責罰……」
「孃親……」
小黑丫端著雙手,不安的扭來扭去,而後,黑白分明的眸子一轉,笑道:「孃親,今日乃是乞巧節,此蛛乃黑丫代織素阿姐捉的,現下,便給她送去。」
言罷,伸手撈起名喚「劉府君」的小伊威,把拇指大小的繡蛛放入盒中,捧著盒子走到柳樹下,翻上了小紅馬,隨風而飛。
待至峰下時,恰見劉胤提著丈八劍槊,引著朔風衛漫甲而下,更為奇特的是,雪女亦在其中,小黑丫眉頭一皺一舒,拍馬迎上,叫道:「劉胤阿兄,雪女阿姐,意欲何往?」
雪女笑道:「往鮦陽!」
小黑丫腦袋一歪,捧著木盒,格格笑道:「雪女阿姐,幾時與劉胤阿兄成親?」
「噗嗤,若問何時,雪女不知,尚需問,問……」雪女看著劉胤,掩嘴俏俏而笑,便連身後的六百朔風衛亦一個個忍俊不住,無聲啞笑。
小黑丫眨著眼睛,似懂非懂,問道:「哦,劉胤阿兄意欲幾時呢?」
「黑丫,休得胡言。」
劉胤輕聲喝斥,濃眉擰成了一團,瞅了瞅混雜在甲士中的雪女,滿臉的莫可奈何,他奉命前往鮦陽,雪女死活要同去,他自然不允,焉知,雪女竟尋上了小郎君,求了整夜,小郎君只得允她同往。
對於雪女,劉胤難以道清自己心中所想,他自問掛懷著巧思,卻終是不忍捨棄雪女。而劉濃也於無意中得知此事,並未干涉,任其自行做擇。
「駕!」
劉胤一夾馬腹,拖槊而走,神情慌亂,好似落荒而逃。
「雪女阿姐,莫使其逃!」
「這便往追!」
雪女嫣然一笑,提著裙襬,揚著手,追向夕陽。腳小,跑不快,被草一絆,「唉呀」一聲,摔倒在地。「蹄它,蹄它……」馬蹄迴轉,劉胤大手一伸,將雪女拉上馬背,朝著小黑丫揚了揚手,而後,縱馬疾去。
「格格……」
雪女歡快的笑聲,如鈴巧轉。
小黑丫勒馬小土坡上,看著劉胤與雪女越行越遠,甜甜的笑起來,她雖不懂,卻覺得劉胤阿兄與雪女阿姐,極其契合。待再也看不見了,拔過馬首,輕快的飛向峰下。
翻身下馬,牽著漸漸長高的小紅馬,美麗的小女郎融身於落日中,抹了抹額角的細汗,邁動著小巧的步伐。
忽然,腳步一滯,歪著頭向林中看去,林中有一人,正跪坐於草叢中,也不知在做甚。小黑丫稍稍一想,把小紅馬栓在樹下,捧著小木盒,輕手輕腳的靠近,腳下落葉極厚,柔軟細綿,似踩在雲端一般。
「嘿……」小黑丫輕喚。
「何人?薛小娘子……」
樹下之人匆匆回首,見是小黑丫,柔柔一笑,繼而又回過頭,把草叢中的物事放入木盒中。
小黑丫撲扇著睫毛,笑道:「孔蓁阿姐捉繡蛛,莫非,亦是要向七姐乞巧麼?」在她的心中,孔蓁會騎馬使槍,那是與荀娘子、紅筱一般的人物,和她不一樣的,她很羨慕。
孔蓁道:「存希冀於心,求諸於神,方可為人也!不然,便為神棄之野民,而野民者,終日存於夢魘也!」說著,把木盒掛在腰上,輕輕拍了拍。
小黑丫稍稍一想,輕聲道:「黑丫不懂。但昔日,孃親時常中夢忽起,驚懼滿臉。待至上蔡後,孃親再不夢起。這,便是存希冀於心乎?若是如此,多賴他呢。」說著,把肩頭上的小伊威捉在手中,點了點小伊威的頭,認真地道:「孔蓁阿姐,它叫劉府君。」再指指肩上的另一隻伊威:「它叫,郭內吏。」
「噗嗤……」
孔蓁神情一怔,秀眉飛揚,好半晌,方才嬌聲放笑,笑得水柳般的身姿一陣亂顫,一把攬住小黑丫,叮囑道:「可莫教人得知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