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1章

止殺於安

豎日。

潑天彌霧籠四野,陰綿秋風無力殘。

鮦陽與固始邊境處,滿目瘡痍,令人不忍直視。屍體橫七豎八的躺在草野,不時見得,有蟾蜍與細蛇爬行於血池中,殘肢斷體則成了蜫蟲與蟻群的樂園。而田壠上、野道中,一群群蓬頭詬面、呆怔木然的塢民攜老扶幼,穿過山崗漫向鮦陽,他們的臉上看不見絲毫生氣,唯餘顫粟、顫粟。

「希律律……」

一聲馬嘶裂響於晨風中,匍匐前行的人群下意識地抬起頭來,聞聲而望,只見在那山崗的一側,飛雪正傲然挺立,白騎黑甲抱著牛角盔站在它的身側,默然的注視著崗下的人群,在他的身後,飛揚著五百白袍,人人神情鐵然。

「劉殄虜,我等非匪也……」

老者手中柱著木棍,花白的頭髮與鬍鬚纏在一起,東一縷、西一撮的縛在面上,渾身上下則染滿汙漬,分不清是血亦或乃泥,他踉踉蹌蹌的竄出人群,「撲嗵」一聲跪在泥水坑中,高高的舉著木棍,悲呼:「小老兒乃鮦陽鄉老,生於鮦陽,長於鮦陽,卻非匪也!而今,卻因事匪而被戮也,何故也?為何求食於地,地卻不容我等於活也?乾在上也,我等,絕非匪也……劉殄虜,我等非匪也!!」

聲音悲涼而悽惶,受其感詔,漫野裡,倖存的人絡繹不絕的跪下了,跪在這浸泡著血液的大地上,枯瘦的手掌伸向天空,仰天悲呼。

「我等,非匪也!」

「求活而不可得,其為何也?」

「劉殄虜,何日,方可得活也……」

看著崗下的人祈禱著、迷茫著,劉濃眼底陣陣發酸,胸潮滾蕩難耐,昨夜斃馬數十,星月賓士,待至此間,一舉擊潰殺紅了眼的趙固部曲,勒馬於崗,護民過境。然,經此一役,固始縣足足有四千塢民埋身於此。

何故也?何故內耗也!

劉濃深深吸進一口氣,把鐵盔遞給紅筱,慢慢走到崗上的大石下,瞅了瞅,一鼓作氣衝至石顛,「鏘」的一聲,拔出楚殤,高聲叫道:「諸位鄉民,劉濃來遲一步,實屬無能矣!然,劉濃由南至北,便在為復綱於常也!終將一日,定可使諸位鄉民,安享于田野,垂老於隴中,往來有童子,膝下存歡顏!而此,便乃劉濃畢生之願也!」言罷,胸中情動,實難自己,忍不住的拄著劍,半跪於地,以額抵著劍柄,藉著那冰涼的觸覺,平蕩著滔天火焰。

「鏘鏘鏘!」

拔刀聲此起彼伏,甲葉抖響成陣,數百白袍緊隨其後,半跪於地,以額低柄。

恰於此時,紅日破霧而出,展開光懷,將石上的劉濃、崗上的白袍攬入懷中。

「劉殄虜,劉殄虜……」

「劉殄虜,江東之虎也!」

「但使綱常復臨,老朽唯願匍匐於地,奉酒於劉殄虜帳前也!」

群情鼎沸,勢淚盈眶者有之,漠然抽嘴者有之,眼神迷離者有之。而劉濃聞聽著聲聲吶喊,猶若置身於浪海之中,一時百感交集,自古以來,華夏之民便是如此純樸而堅韌,他們秉承著勤勞與禮儀,只求一席之地,可繁延生息。

良久,良久,人群陸續起身,在鄉老的帶領下離開這片血腥之地,前往鮦陽。

待最後一群人經崗而去,曲平道:「小郎君,郭默已亡,鮦陽當以何如?八千塢民回境卻無食,且無人管束,不消月旬,恐此慘景,定將復現。」

鮦陽,無食,管束……

劉濃徐徐吐出一口氣,翻身上馬,抖了抖肩上白袍,以楚殤遙指趙氏塢堡,冷聲道:「且隨我往,趙固,尚欠上蔡五千石糧!」

「諾!」

「嗚,嗚……」

白袍縱騎,卷下山崗,衝入平原,直插趙氏塢堡。焉知,尚未抵臨塢堡,便見迎面撲來幾百騎,當先一人,揮著手,邊奔邊叫:「劉殄虜,劉殄虜切莫動怒,切勿動怒……」

兩軍勒馬裡許外,劉濃打馬而前,看也不看趙愈一眼,冷冷的瞥著塢堡,淡聲道:「趙郎君,奉祖豫州之命,趙氏與我劉濃有約,當共同討伐郭默,阻其南下擾民!為何郭默過境欲圖謀我上蔡,卻未見趙氏示警?莫非,戲耍劉濃爾?」言罷,朝著曲平點了點頭。

「郭默之首在此!」

曲平縱馬奔來,嘴角冷冷一笑,開啟手中木匣,內中臥著郭默死不瞑目的頭顱。

「郭默,真乃郭默……」

「郭默,如此便亡乎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