橫槍立馬
「撲!」
嘴中粗糧乾澀難耐,咽之不進,不咽卻飢,如此幾番反覆,郭芝猛地一口吐出又溼又粘的一跎,頓時將身前野草染作一朵喇叭花。
尚帶些許腥臭。
張醜遞了水囊過來,郭芝接過羊皮做的水囊,捏著鼻子胡亂一陣灌,而後閉著呼吸,忍著那腥騷之味,半晌,吐出一口氣,嘆道:「聽聞,趙固那廝喜食肉豕,塢中乳豕成百上千,早食一隻,晚嚼一隻。而我等,亦有半月未知肉乃何味也!」說著,瞅了瞅蹲在草叢中的大兄郭默,抱怨道:「若是劉濃不可取,莫若潛入固始縣,破塢取豕!」
「呃……」
其兄郭留打了個飽嗝,拍了拍嘴,對郭留道:「六弟,切莫眼羨趙固之豕,其人奸滑無比,塢堡猶若城池,易守難攻,未有萬千之數,豈可破得!」又拍了拍郭留的肩,讒笑道:「上蔡不若於固始也,聽聞,那劉濃有牛馬羔羊無數,且有不少嬌兒俏女,屆時……」
「嘿嘿,然也,然也……」
二人相互對視,會心淫笑。
張醜揉了揉肚子,站起身來,看了一眼遠方,走向郭默,沉聲道:「將軍,前方有樹三株,莫若遣人瞭望,以防不測。」
郭默邊吃邊道:「草野一平四闊,望之何意?孔煒已入上蔡,趙固已被亂民纏身,何來不測?縱使孔煒生異事敗,飯後生懶,也需容部曲暫歇,方可再作他論!恰好,再待半個時辰,若斥侯未歸,便返回塢中,攜上糧草,片刻不停,星夜往南,會同郭豫……」想了一想,又道:「嗯,稍後,若斥侯歸來,尚需再進二十里,熬戰上蔡,莫論何如,皆不可濫用精力!」
張醜看了看郭默手中的粗糧饃,嗡聲道:「將軍,惜兵重力,與士卒同食,張醜敬佩!」
「兵者,乃亂世安身立命之所存也,不可不惜,不容不察!」
郭默吞盡最後一塊粗糧,提起水囊灌得一氣,而後,拍了拍肚子,暗覺四肢皆暢,由然而生一陣懶意,再被悠悠草風一吹,當即便以手枕頭,翹了個二郎腿,微微閉了眼睛。
一時間,情思深長,竟想起了年幼之時。他出身微賤,幼為牧童,時常騎著青牛徘徊於河邊,吹著河風,橫打青笛,日子雖是清苦,卻也有甘意。漸漸的,越來越困,恍惚間,似騎著牛,來到了一棟大莊園門前,此乃河內太守裴整莊園,那滿眼的奢華、那數不清的綾羅翻飛、那嬌俏婀娜的女子,一切,輝盡了眼,震驚了小牧童。
驀然,臉上捱了一鞭,火辣辣的疼,小牧童捧著臉,望著馬背上那張頤氣指使卻又美麗的小臉,緊緊的咬著牙,眼底泛紅。忽一日,天崩地裂,胡騎漫卷而來,傾覆了莊園,踏碎了夢寰。小牧童已然長大,聚積了上千流匪,棄了青牛,驅使著漁舟,往來於大河中,劫掠著往昔那些高高在上計程車族們。聽著他們慘呼,看著他們墜入河中,胸口冒著朵朵血花。
她叫裴琰,她在他的舟上掙扎,他在她的身上馳騁,那時的郭默瘋狂而又興奮,事畢後,他剁下了她的頭,扔在了河中……
他趴在舟舷,看著她的頭緩緩下沉,依然美麗。
忽然,一道大浪捲來,掀起他的木舟,將他顛至半空……
「嗚……」
「嗚,嗚……」
何來號角聲?亦或青笛聲,莫非,我已入夢,騎上了青牛……
「將軍,將軍!」
「並非入夢!!」
郭默嘴角的笑容驀然一收,騰起跳起來,匆匆一看去,只見一道鐵流,正剖開草野,遙遙撞來。當頭一騎,白騎黑甲,頭生雙角。
「啪,起來!!」
「列陣,列陣!!」
張醜翻身上馬,縱馬踏過草叢中躺得亂七八糟的人群,一邊狂抽,一邊大吼。
「何來,何來鐵騎?!豈會如此之快!!」
郭默眼底急縮,眉心刺痛如針扎,左腳一陣亂抽,顫抖不休,想控也控不住。疾疾地奔向自己的馬,左腳卻未踩穩,「撲通」一聲滾倒在地。
「大兄!!」
郭芝與郭留面色驚駭欲死,兩人架起郭默,將郭默塞在馬背上,郭芝看了一眼越來越近的鐵騎,再瞅了瞅已方東一撮,西一堆的陣勢,揚著馬鞭,沉聲道:「大兄,敵騎忽來,局勢難明,莫若速退!」
「不可退!」
此時,張醜已匆匆糾起了幾百騎,揚著長槍,大聲叫道:「若退,必被其銜尾追殺。來者不足千騎,將軍,張醜且往,速速列陣抗拒,尚未敗也!!」言罷,一夾馬腹,衝向裡許外的鐵流。
「列陣!」
郭默一拳砸在左腿,制住那跳動的痙攣,順手一馬鞭抽翻猶欲再勸的郭芝,縱馬再將郭留撞開,衝到陣前,高高舉起右手,狂聲叫道:「敵騎不足千,切勿慌亂,向我聚攏!」
「呼,呼呼……」
裡許,不過眨眼之間爾!張醜伏低身子,長槍前端,人與馬渾然一體,刺向前方。對面之人,白騎黑甲,極是醒目,已然可見那鐵縫下冷寒的眼。
風,風裂響。
「受死吧!」
張醜暗咬著牙邦,猛地一夾馬腹,連人帶馬攜槍,直撞!
「斜挺手盾,兩寸!」曲平冷聲高喝。
光,一排密密麻麻,刺眼的光!
「鏘!」
張醜情不自禁的閉了下眼,而槍尖則隨即一歪,擦過滑不溜秋圓盾,落空!
「簌!」
即將交錯,脖上猝然一涼,身子卻輕如紙片,閉眼的一瞬間,刺痛傳來。
勉力聚起陣勢的郭默神情呆怔,敵騎,敵騎便若尖刀切進已方騎隊,只是須臾之間,已方兩百餘騎,便如薄薄的輕紗,又似一跎羊酪,被一捅告破,撞起碎片如雨落!
「虎!」
曲平揚起長刀狂吼,葛娘子殷紅披風裂展,五百騎去勢不減,對被剖在兩側的敵騎不管不顧,瘋狂砸向敵陣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