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諾,職下告退!」
張景抹了一把汗,躬身而退,後退之際,抬目暗視李矩,見李矩嘴角輕抖,心中暗自一揣,止住退勢,試探道:「侯爺,那劉濃委實猖獗,若不予以懲治,恐有損侯爺聲威!」
「嗯!!」
李矩長眉一挑,張景趕緊伏首,卻聽李矩道:「汝南,乃祖逖之汝南!鞭長莫及,其奈何哉,且觀日後吧!」說著,拿起案上書信,緩緩觸於燈火。
「諾!!」
……
徐州,徐縣。
初夏時分,蟬蟲未起,赤日微熾,桓溫撩著袍擺坐床於公署中,正行審理訴案。堂中有二人正行互斥,爭論已有半日,似蟻若嗡,聽得人不勝煩耐。
因緊臨兗州,有兗州軍坐鎮於外。故而,徐州較安,而晉室對徐州亦頗為注重,時常遣仕員入徐州牧民。此地,民風雖不若江南,卻也不似廬江與淮北,恆溫來徐縣已有數月,終日無所是事,百無聊耐之下,便坐床於堂審訟,聊以排解。
若非如此,他乃府君,此等庶民相爭,縣丞、縣典審理便可。
「啪!」
猛地一掌拍案,桓溫唰地起身,怒道:「區區小事,何故相爭?」
左首之民捧布而出,揖道:「府君容稟,此布乃我所有,其人奪之於街,故,不可不爭!」
右道之民怒道:「非也,此布乃我遺落於野,我反身而尋,見其正欲拾布竊走,故,訟堂爭之!」
「哦,原是如此?」
桓溫眉頭一揚,大步出案,喝道:「且張布匹!」
左首之人不敢有違,將布匹展開。桓溫濃眉一皺,拔出腰劍,比了比,從中一剖,冷聲道:「汝等,各執一半,休得再言!」
「這……」
堂中兩人面面相窺,無可奈何之下,只得一人拿著一半,出了公署。公署外,觀訟之民見之,面色各異,有人竊竊私語:「桓府君,胡鬧也!怎可如此審訟?」
桓溫聽見了,卻並未在意,叫過縣丞,吩咐道:「遣人,一路跟隨。觀其二人面相,若罵我者,帶回便可!若神色喜悅而稱讚者,枷索縛之!」
縣典奇道:「府君,何故罵者不咎其責,反責之?」
桓溫不屑道:「區區小事,何足言因?罵者,必乃失布之人,故而心生不忿!喜悅者,必因得意外之獲,故而贊之!」
言罷,揮袖直去,踏上牛車,命車伕驅車至城外,闊步登上山顛,站在亭中,負手回望江南,雖入眼不可見,卻仿若得觀江南盛景,再側身看向北,眉頭越鎖越緊,喃道:「不知何日,方可一展所負之志也!不知何日,方可脫水于飛也!華亭美鶴,劉瞻簀,汝之北行,又作何如?」
……
江南,八百里建康。
九五之城,司馬睿坐床於九階之上,神情略顯疲態,眉心脹痛且微緊。
階下,刁協與劉隗正在爭執建軍之事,劉隗力主建鎮西軍,以戴淵為徵西將軍,都督兗、豫、幽、冀、雍、並六州諸軍事。刁協怒斥,稱建軍尚可徐議,卻定不可為徵西將軍。
鎮西軍,徵西將軍?
司馬睿心中難以取捨,揮了揮手,制住爭執的倆人,又忍不住看了一眼老神在在的王導,傾身問道:「以仲父之意,此事,理當何如?」
王導抬起微垂的眼皮,冷瞥一眼趾高氣揚的劉隗,淡聲道:「陛下,姑且不論鎮西軍,但論徵西將軍,而今,祖士稚為鎮西將軍,血戰七載,方才收復豫州。若遣徵西入駐,恐寒士稚之心矣!」
「然也,此舉,斷不可為!」
紀瞻捧笏而出,瞪了劉隗一眼,沉聲道:「陛下,而今,士稚正行對陣石胡,若行此事,定寒將士之心!」心中卻暗歎:「建軍尚可,然,以一萬之軍,欲控六州,委實可笑,此舉,不締於,楚人以葉障目也!」
「陛下,我等附議!」
「陛下,不可行徵西之事也……」
當下,一干眾臣紛紛捧笏附議。司馬睿眯著眼,暗中盤算,月前,若無祖逖勒兵壽春,遙制王敦,恐後果難料,祖逖,忠臣也!當即作決:「此事,隔議!」說著,暗覺疲憊難耐,揮手道:「若無它事,諸卿……」
「陛下,尚有一事!」
剛晉五兵尚書的蔡謨捧笏出列,瞄了一眼劉隗,揚聲道:「陛下,有一事容臣以稟,兩月前,鎮西將軍呈奏為上蔡府君劉濃請功,然,不知何故,文奏擱滯至今,未議未呈。臣方入五兵,是以……」
「上蔡府君,劉濃?」
司馬睿神情驀然一怔,半晌,方才想起江南尚有一人北往,而此人,正是華亭美鶴劉瞻簀。思及此人,他忍不住挑了挑眉,問道:「劉舍人想必將至上蔡,何來奏功?」
蔡謨捧出一卷文奏,沉聲道:「啟奏陛下,劉舍人途經淮南,正逢祖豫州帳下謝浮叛亂,故,陣斬叛將謝浮,斬首八百,俘虜四百……」
一言既出,滿朝皆驚,眾臣皆識得劉濃,謙謙如玉君子也,竟有如此戰功?若非出自祖豫州呈奏,教人怎敢相置信?!
「華亭劉濃,俊傑也!陛下,此彰當表也!」紀瞻滿臉笑容,聲音抑揚頓挫。朝列之人皆知,他與劉濃交情匪淺,而他自知,劉濃與他,雖未明言,但實乃半子情誼,怎生不喜。
蔡謨嘴角一翹,趁勢再道:「陛下,劉舍人途經荒野,納民流民萬餘,攜入上蔡,正行王化。想必,不日上蔡境便雞犬相聞,乾坤拔正,綱常復治也!縱觀此舉,雖不足以言功,然則,北地多艱,何不表也?!」
「然也!」
司馬紹踏前一步,深深一揖,笑道:「父皇,何不表其功,彰其行。」
「陛下,理當表其功,彰其行!」奉命入建康的會稽郡守謝裒,語音淡然,面帶笑容。
「表!」
司馬睿見劉隗正欲出言,心中突生一陣煩燥,大手一揮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