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濃劍眉微皺,神情冷寒,縱馬慢跑至橫跨河東、河西的石橋,勒馬於橋上,放眼回望,心中猶若靜水流深、波瀾不驚。
三日里,宣斬李勿之卒與懸天三斬之事,已傳遍上蔡。
各塢主冷目以待,他們在等待甚?
劉濃心知肚明,他們在等待新來的府君與李勿之間的角鬥,若是李勿勝,一切照舊,若是江東之虎得勝,此地便屬晉土,興許,將變!
箭已在弦,不得不發,劉濃也未讓他們久等,各方籌備已就續,劉濃共寫了三封信,兩封書信往南飛,一入壽春,一入建康,另一封書信則將逆北而上。往南之信簡單,不必擔心攔截,畢竟一路虎行,已具聲威,況且乃是寫給祖豫州,何人敢攔?而往北之信,劉濃得荀娘子助,此信將由其弟穎川內吏荀蕤設法轉呈李矩。(入建康,有劉誾,日後不加註)
信尚在途,軍馬已犒勤,畢竟糧草將盡。
此番前往河西,帳下武甲傾巢而出,劉濃志在必得,望著身後的鐵林甲陣,良久,眯起了眼,深吸一口氣,對神情擔憂的薛恭道:「專事播種,勿需憂心。三日後,劉濃必攜糧而回。」
言罷,一抖馬韁,飛雪箭一般射向河西。
河西,塢堡十餘,最具威懾力的卻非塢堡,而乃翟氏莊園。
此莊園原屬翟氏,永嘉之亂後,翟氏舉族南逃,是以曾荒廢一時,待李勿引軍至此,嫌塢堡昏黑,難入大雅之堂,便趕走園中野民,將莊園稍事修整,行鵲巢鳩佔之事。
李勿來此已有三年,在其不斷的修補下,翟氏莊園已復得幾分往日舊樣。但見其間,飛簷翹角為縷刻,亭臺樓閣作朱漆,轉首時,又有假山錯落,綠水環繞,不時瞅見一群群婢女往來,雖是粗布衣衫,卻難掩嬌好容顏,教人一見之下,晃若置身於江南。
酒是好酒,名曰劉伶醉。
飲酒之人亦如劉伶,一身寬袍大袖,敞胸露腹時顯出一攤墜肉,醉眼腥松的把著盞,歪歪斜斜的靠著案,飲了一口酒,哈出一口酒,笑道:「張功曹,此字究竟何如,汝已看得一個時辰!」
身側之人也著一身寬衫,正傾身伏首於案,細觀案上行書,手腕則順著紙上筆鋒而轉,臨摹一陣,揉著右腕,漬漬讚道:「妙哉,妙哉!觀此字,令人心慕而手追,既有鍾侯之韻,又有伯英之魂,非大家不可為!依張景度之,此字,必出自江左,王羲之郎君!」說著,小心翼翼的捲起字書,補了一句:「小郎君,此字,千金難得一購!」
「千金難得一購?」
飲酒之人正是李勿,年約二十上下,眉松目馳,一臉酒色相。
李勿捧著酒杯深飲一氣,瞅了瞅捧著字書當寶貝的張景,大大咧咧的道:「功曹心喜如斯,想必不差。然,於李勿而言,此字當不如杯中之酒爾!」說著,轉著手中酒杯,吟道:「有大人先生,以天地為一朝,以萬期為須臾,日月為扃牖,八荒為庭衢……嗯,吾已醉,當攜春風,枕色而眠!」
待一闕《酒德頌》詠畢,李勿嘴角唾沫橫飛,面紅耳熱,酒意上腦,伸手一攬,抱著身側美姬,欲入室內春睡。
張景淡然一笑,抱著字書,將其一攔,半半一揖,輕聲道:「小郎君,那劉濃命人送來此字,想必也欲與小郎君交好,其所求者,不過粟糧五千石,而此字,足以抵得!莫若贈之,兩相從好?」
「抵得?!」
李勿聞言一震,攬著美姬的腰,徐徐回頭,注目張景,松馳的眼、臉漸漸呈寒,眉毛則亂抖不休,半晌,伸出一根手指,指向張景,喝道:「此子雖乃劉伶之孫,卻不若酒仙灑脫也!其人由南而來,我欲贈美結好,其人卻斬我將卒,並宣之於野!真當李勿容欺乎?莫說一卷字,便是十卷百卷,也休想討走一粟!」
「小郎君,三思!」
李勿聲色俱厲,張景卻知他根腳品性,是以半點不懼,朝著他慢慢一揖,正色道:「小郎君,高冠之士,當行高冠之禮,並以高士之心容且。那劉濃初來汝南,為聲名故,不得不斬郎君之卒,此原可由!而其人次日便送來千金字書,足見其心真誠侍禮!小郎君乃……」
「郎君……」
便在此時,李勿身側之姬嬌嬌一喚,眼中盈滿了淚,揉進李勿的懷中,泣道:「郎君,奴家阿兄何辜也,奉郎君之命而為,如今卻連屍首亦不可歸,尚掛在碑上,風灼日灑,嗚嗚……」
「我的兒,好兒……」
她這一哭,如梨花帶雨,頓時便將李勿哭得寸寸柔軟,緊了緊美姬腰上的手,冷聲道:「張功曹勿需再言,汝既得字,且入室好生觀之。至於那劉濃,吾意已決,當為民請命,指日便揮軍過河,伐其暴戾,還乾於朗!」
「郎君,壯哉!妾身感激涕零也……」美姬喜呼,將身子揉得更緊,暗地裡,一隻小手已伸入寬袍,捏得李勿臉紅脖子粗。
唉……
張景暗暗一嘆,悔不該當初為貪文雅之物,而對他慫恿太過,如今卻教這婦人得了勢,轉念再一想,不得不勸:「小郎君,那劉濃乃江東之虎,麾下戰卒……」言至此處,瞥了一眼李勿,見其已怒,只得轉移話題,嗡聲道:「況且,我等奉司州之命而來,乃是為此地鐵礦,不容有失!」
聞言,李勿神情猝然一變,便欲深思細度,殊不知,又被那美姬暗中用手一撩,當即打斷了思續,側首一看,只見美姬滿臉春滴,瞬間拋去一切,只想鞭韃快活,一邊擁著美姬快步而行,一邊不耐的揮手道:「功曹,切莫再言,江東之虎又何如?莫非,其人尚敢行軍河西乎?」
「嗚,嗚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