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2章

紅影一閃,素手作刀,斬在雪女的脖後,女子眼簾一低,身子軟軟下伏,手中的剪刀卻穩穩的,再次戳中那汩汩冒血的眼孔。

慘烈,血腥,絕望,諸般情緒衝撞著人群的眼睛,彷彿一隻手正掐著脖子,欲使人窒息而亡。

人群默退,緊緊的拽著手中各式武器,死盯著那紅女子將雪女抱起來,放在乾淨的角落裡。他們齊齊看向巷中愈來愈多的甲士,牙齒在打顫,暴戾在充斥!

「嘔,嘔!」

被荀娘子拍翻的軍士縮在牆角,看著那一堆爛肉,情不自禁的伏身嘔吐。待吐盡腹中之物,挪著軟泥般的身軀爬向巷中列陣的兵士。在他的心中,軍便是軍,民便是民,劉府君應當與自家郎君一樣。

「劉府君,亂民兇殘……」

「劉府君!!!」

當那一點火星即將丟擲之時,一個灰色的身影衝出,奔到劉濃馬前,「撲通」一聲跪在地上,高仰著淚水橫溢的臉,悽聲道:「劉府君,府君由南來此,乃是為見如斯景象乎?敢問劉府君,為何帶甲之卒,不護土安民,反持刃向內!民皆不活,怎生為民?!」其聲悲愴,其聲壯烈,聲聲控訴,直飆蒼穹。

徐乂大急,拖槍往前幾步,縱聲喝道:「睿蕊,回來!」

「夫君……」

徐氏看向其夫,搖了搖頭,慘然一笑,顫顫危危的站起身,拔出軍士眼孔中的剪刀,指著角落裡的雪女,悲聲道:「如斯禽獸,雪女妹子,殺得好!!!」言罷,轉首看向劉濃,以剪刀抵住自己的脖子,衰聲道:「天地不存,綱常不在。而今之北地,擁軍者,除祖豫州外,幾人尚可信得?睿蕊之身,飄零若絮,有何所惜?哈,哈哈……」手中加勁,欲以剪刺喉。

「叮!」

一簪再起,打飛剪刀。

「叮叮叮!」

剪刀墜地,刺響不斷。

劉濃心中滾潮如湧,眉色卻冷靜如常,翻身下馬,拾起剪刀,抹去血漬,而後一步步走向徐氏,將剪刀反遞。

徐氏看向劉濃,眼神怯怯,卻絲毫不退,顫抖著雙手接過剪刀。

「好娘子,其氣壯哉!!此乃節刃,此節,當為華夏之氣節!氣節者,慎重凌威,不可輕出!氣節者,遇匪逢暴,當取其首!」

劉濃朝著她點了點頭,嘴角微揚,附以柔和一笑,而後,按著腰間闊劍,徐徐轉身,面對巷中陣列諸軍,冷然道:「娘子問劉濃,欲觀何象?劉濃欲問諸軍,婦有節刃,持之以護身、拒敵!爾等披甲侍刀,當與誰敵?」

「食人者,斬!」

「亂土者,斬!」

「戮民者,斬!」

雄壯之音噴薄縱出,環蕩於天,繼而,滿城中的營民與軍士齊齊響應。整個上蔡城,響起了轟然大吼:「三斬懸天,當為此斬!!!」

「三斬懸天,當為此斬……」

「劉府君……」

「劉府君,果如祖豫州也!!」

環城之音來回滌盪,徐氏軟伏於地,拽著利剪萬福,徐乂柱著丈二長槍,寸寸下跪,捧槍,默然,頓首。巷中野民,匍匐於地,朝著孤立於血泊中的劉濃,大禮三拜。

人,生而同體,魂有異,屈膝何其易?屈膝何其難!自古以來,華夏之民即便見了天子,亦只行稽拜,鮮少跪拜!

何人敢當跪拜?三官大帝也,上古大帝也!予民活路者,捉燈聚光者,民皆奉之!

劉濃置身於此,胸潮澎湃,按著闊劍的左手,微微顫抖。

郭璞扶起徐乂,與其匆匆一陣交談,而後,斜掠一眼那軟死在地的軍士,疾疾走到劉濃身側,低聲道:「郎君,三斬初立,不容褻瀆。然,適才郭璞得知,此人乃是李勿麾下軍士。依郭璞之見,野民已殺其二,莫若逐之,再徐徐以圖……」

「斬!」

劉濃抖了抖肩上之袍,翻身上馬,眯眼看向跪伏著的人群,冷聲道:「召集萬民,推其於野,迎日而斬!」言罷,拔馬而走,行至一半,回頭看了一眼愁眉苦臉的郭璞,笑道:「參事勿憂,萬事有弊必有利,斬其卒,乃不得不為!既要斬,便需宣斬於野,豎碑於外!」

郭璞拍馬趕上,皺眉道:「郎君,既欲殺卒討糧,尚需早作綢繆,李勿不足懼,然,其叔李矩乃是司州刺史,名望深重!恐其……」

荀娘子瞥了一眼劉濃,冷聲道:「李司州擁軍榮陽,抵抗劉胡,何等英傑人物!昔日,灌娘曾見李司州於襄陽,實乃仁德居善之長者!如今,觀李勿所為,竟惹得天怒民怨,定非李司州本意!汝,何不修書一封,遣人至榮陽,以告實情?」

「非也,其內有因……」

郭璞捉著短鬚沉吟,搖頭道:「郎君應當思之,汝南各縣皆有塢主任府君,為何獨餘上蔡未具?莫非,祖豫州故意遺漏乎?」

言有所指,劉濃劍眉一挑。

說話之間,眾人已至甕城外。

此時,漫山遍野聚滿了人,那名李勿軍士已被押解至一塊凸石,趴在一截橫木上,全身如爛泥、人事不知。執刑刀斧手,提著尺寬巨斧,緩比其脖後。

郭璞縱騎而出,站在高處,迎著山風,朗聲宣佈其罪狀,並將三斬再復。只是他的言語,與劉濃所講又有不同,令人不察血腥暴戾,唯有慷慨激盪。

足足半個時辰,方才將冗長佈告,詠誦完畢。

少傾。

「咔嚓!」一聲響。

萬眾矚目下,刀滾,頭落。

劉濃劍指凸石,冷聲道:「便在此地,豎立一碑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