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璞追上來,看了看劉濃,猶豫道:「郎君,此境離江南雖遠,但為郎君名望故,日後尚請郎君慎言。」
慎言……
劉濃深吸一口氣,在胸中環環一蕩,回頭看向郭璞,笑道:「參事,此乃亂境,人皆求活,你我亦同。若不鼓盪人心侍勇,日後胡騎至時,必為菜奴!」言至此處,吐出胸中濁氣,沉聲道:「亂世當用重典,劉濃一路北來,皆在於此!若論言計,當可緩可輕!然若兩軍對壘,唯勇而已。至於名望,尚需參事多勞!」
言罷,一夾馬腹,遙遙插向遠方。
郭璞看著飛雪杳然遠去,神情極其複雜,拽落鬍鬚三兩根,而後攤開手掌細細一看,仰天幽幽一嘆,喃道:「罷罷罷!自古成大事者,唯雄心披膽!且有能者匍匐於帳前,郭璞身為參議,當行多勞!稍後,需得為此三斬,撰名易彰,通告四方……」
「參事,莫墜隊尾……」
「駕!」
「呦呦鹿鳴,食野之苹;我有嘉賓,鼓瑟吹笙;吹笙鼓簧,承筐是將;人之好我,示我周行;呦呦鹿鳴,食野之蒿……」
清脆而柔嫩的歌聲飛漫四野,鷂鷹與馬匹攜飛,白袍與粗裳連襟。漫長的巨龍,隨歌聲而往,來到上蔡縣城。
尚未進城,便見牌樓高聳於野,高七丈,長二十丈,五門拱衛,上書二字:蔡國。
劉濃在牌樓前稍作停駐,與諸將一同仰望打量,此牌樓乃漢相翟方進所建,歷經四百載,猶自危然不倒。
長龍穿牌樓而進,入眼一片蒼茫,突有一峰起於平原,隱約可見峰上有城,而此城,便乃上蔡城。方圓五十里,僅餘此峰,唯存此城。
官道坑窪不平,兩旁雜草叢森,不時有田鼠、野蛇竄上官道,驚起一片呼聲。劉濃勒馬慢行,漸行漸近,峰高三十丈,中有三條青石道,蜿蜒直鋪至顛。顛勢平整,囊括方圓十里,上築雄城一座,城牆高達十丈,呈凹型分佈,將此十里盡攬於懷。
郭璞讚道:「雄城也,居顛為霸,易守而難攻!」
劉胤皺著濃眉,重劍環指漫漫荒野,嗡聲道:「天下雄城,四方雄關,何其多矣!然若不能奮而自保,終為鐵騎所破!」
荀娘子瞅了一眼劉濃,指著峰下草叢中,冷聲道:「此城雄屹於平原,扼守汝南諸縣,乃兵家必爭之地。永嘉之亂後,胡騎數度破城,城已不存,險也不足為守!」
劉濃順指一看,只見人高的草叢中,臥著無數方塊巨石,顯然乃是峰上雄城牆石滾落此間。
「劉府君,劉府君……」
這時,薛恭與一群營民首領疾步行來,沉沉施得一禮:「劉府君,方才薛恭見四野有荒村無數,莫若薛恭率民暫棲村中?」
「暫且稍待。」
劉濃瞅了瞅遠方田野中隱現的人影,又抬頭看了看城,問唐利瀟:「偵騎可回?」
唐利瀟道:「回稟小郎君,偵騎已回,而今正行通傳縣中各塢,報秉小郎君已然至此。至於此城,破敗不堪,有千餘野民討食於荒野之中,夜宿於此。」
「千餘……」
劉濃稍作沉吟,看著薛恭,笑道:「此城納地十里,足可容得萬人。初至此境,形勢未明,若分散居之,恐為不妥。況且,劉濃尚有種糧分發之事,需得與薛首領商議。莫若先居於城中,以待事後,再作分曉。」
薛恭一聽分發種糧,神情大喜,「撲通」一聲跪在地上,揖而不起:「薛恭,唯劉府君之命,是從也!」
「劉府君,信人爾!」
「劉府君,活命之父也……」
「諸位,快快請進,勿需多禮!」
劉濃微笑著將一干營民首領虛撫而起,萬民跟隨至此地,種糧為首要之事,若行耽擱,不僅將錯過春播,怕是更將激起民變。於是,他早已作決,僅留一月軍糧,其餘分發於民,權作種糧。至於日後軍糧得至何處,當向有糧者討之。為此,郭璞曾苦勸,奈何劉濃意態堅決,只得作罷。
「上山咯,入城咯,明日,便可播種咯……」
小黑丫牽著小馬駒飛快的往上跑去,劉濃聽得她的笑聲,胸懷陣陣舒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