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濃還了一禮,吩咐來福與北宮率軍回營,而後走入內室,朝紅筱與織素淡然一笑,跪坐於案。
倆人當即為劉濃束冠,織素幾番欲言又止,終是忍了。
待束冠畢,劉濃跨步出室,駱隆從偏室而出,手裡捉著一盞茶,笑道:「劉郎君之茶,果真不同,即便以清水濯之,亦有餘味悠長。」
劉濃看了一眼來福,淡聲道:「若喜,可帶走些許。」
「甚好!」
少傾,駱隆一手執杯,一手執著半囊龍井,與劉濃一道,晃晃悠悠的出了東營,邊走邊道:「此事不必掛懷於心,將軍不喜祖智,遲早會將其趕回建康。至於哮營之事,駱隆不曾聞,不知劉郎君可聞?」
聞言,劉濃劍眉一皺,瞅了瞅巨大的軍營,營與營之間,壁壘森嚴,暗思:「怪哉!那祖智怎生把那群破戶帶進來的?」委實想不透,便懶得再想,況且,多一事不如少一事,明日便將離開壽春,便道:「劉濃,並非多事之人!」
「甚好!」
駱隆抿了一口茶,笑道:「為何不問,我為何助你?」
劉濃淡聲道:「我非汝,怎知汝所想。然,你並非助我,此人囂張跋扈,竟敢帶人滋意哮營。若使祖豫州得知此事,恐其人現下,不知身處何處!」
「哈哈……」
駱隆放聲長笑,笑得茶水潑了滿襟也不顧:「華亭美鶴劉瞻簀,鎮定若山乎?洞悉觀火乎?昔日,駱隆便是敗在此境也。」
劉濃道:「汝心自知,勝者乃汝,何需再言。」
駱隆單手捉杯,望著漸垂之夕陽,眯著眼睛,悵聲道:「駱隆自負,十八之後,恨不得識盡天下英傑,與其一會,與其相較,即便敗也心甘,喪命亦願。奈何,天不從人願,盡使駱隆被困於丘。而此困,一困便是十餘載。老婢復老,郎君已老,幸而得遇劉郎君。」
說著,把杯中茶一飲而盡,隨手將茶杯一拋,把布囊一放,朝著劉濃一揖:「謝過,昔日脫困之情!」一揖之後,慢慢起身,臉上似染著紅暈若霞,眼中則輝光欲透,笑道:「劉郎君既知我意,便未敗。而駱隆得脫困而出,自然亦未敗,卻不知日後,能否較得高低。」
劉濃揹負著手,看著面色正然的駱隆,冷聲道:「莫論何人慾謀劉濃,劉濃別無它途,唯有傾力而還!」
「謝過,便如此!」
駱隆眼底一縮,面上卻更增幾分紅光,沉沉一揖,而後,搖袖走向中營。
二人來到中營,夕陽恰好墜至尖聳的營頂,灑落一片炫目華光。入營門,內間與東營相差無幾,只是多了兩排屋舍。屋舍甚簡,間或可見,有幾名婢女端著木盤,穿梭於其間。
將將走到中庭,祖逖帶著一群頂盔貫甲的部下從偏室而出,見了劉濃,哈哈笑道:「且來,今日有盛筵!」當下,又與劉濃作薦,將部下一一介紹,有童建、董昭……董瞻、於武,以及其兄祖納,其子祖渙等人。
劉濃持禮而待,心中卻奇,放眼所見盡是武將,而未見軍帳文僚。
待入席後,駱隆又坐了他的身旁,摸索著酒杯,輕聲道:「惜乎,不能飲得竹葉青!」見劉濃不理他,他又道:「文僚皆在淮南各縣,往往一人身兼多縣之職也。而今帳中,唯我一人!汝可知,為何?」
劉濃道:「塢堡自制。」
「非也!」
駱隆慢條斯理的搖頭道:「因昔日文僚,十之八九,皆已亡於北豫州。」言罷,深深的看了一眼劉濃,淺淺抿酒。
聞言,劉濃驀然一怔,而後恍然大悟:「文僚亡在北豫州?無人可守城?無人可牧民!故而,祖豫州才會殷切相盼,才會醇醇教誨,理當在此也!而北豫州,當真如此貧乏乎?」
盛筵非茂而盛,對於劉濃而言,僅是簡筵,但對於在座諸將而言,確屬盛筵!三十人,共食一隻羊,半隻豚,額外,劣酒三壇。
即便如此,帳中諸將也吃得不亦樂乎,更有人以箸擊著空酒罈,放聲高歌:「豈曰無衣,與子同袍,王與興師,修我戈矛……」
聞聽歌聲,祖逖神情極暢,拔出了腰劍,於帳中徐徐起舞。火把輝映下,劍光寒爍,老將豪邁。
劉濃受其所感,撤出楚殤,於其一道獻劍舞於庭。
「哈哈哈……」
祖逖放聲縱笑,劍光舞得越來越快,劉濃挺劍迎合,時走時退。待得雙劍舞畢,祖逖「唰」的一聲,將劍歸鞘,拉起劉濃的手,直直走出帳外。
帳外,陣列著數百人,人人披甲提刀,藉著月光一辯,正是那日劉濃擊敗謝浮後的俘虜。在祖逖至韓家塢時,劉濃便已將俘虜移交。其時,祖逖未作一言,只是默然點了點頭。
而現下,劉濃看著這群面貌一新的甲士,心中突突欲跳。
果不其然,便聽祖逖朗聲道:「此去上蔡,路途多險,便將此殘軍贈送於汝。汝需得記得,淮南何所安!汝需記得,應承韓翁之諾!汝需記得,命在,方有一切!汝需記得,在德在險!汝,汝可記得?!」
聲音越來越大,洪亮如鍾。
劉濃迎著祖逖的眼睛,看著他眼中那希冀之光,胸中之氣盤來蕩去,再也忍不住,深深一揖,沉聲道:「將軍!但使劉濃一息尚存,便絕不負諾爾!」
月,孤坐天懷。
劉濃滴酒未沾,歸帳之時,卻酒意滿懷,站在營口,仰望冷月,欲嘯,卻忍!轉身,大步入內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