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4章

孟女郎雖敗,然卻面不改色,朝著顧薈蔚萬福道:「而今始知妙音之博學也,孟廂多有不如。日後,可否書信往來?」

顧薈蔚淡然還禮,淺聲道:「互為佐證,並無高下之分,姐姐有心,薈蔚願結鴻雁。」

投壺繼續,陶壺在水中打轉。

「撲!」

一聲脆響,木箭入壺。

橋遊思眨了眨皓潔的眸子,稍稍一想:「若是行棋,恐在場之人,無人可堪作對手,勝之也無趣。」便接過晴焉遞來的洞蕭。

蕭長二尺八分,渾身烏青。

世人只知吳群清絕擅畫、擅棋,卻鮮少有人知她擅蕭。而她的這支蕭,能使宋禕聞之則醉,自是非同凡響。

小女郎持著蕭,對著楊少柳淺淺福了一福,而後,踩著藍絲履,來至水邊,微微一笑,豎蕭於唇。

古音八八,蕭聲最清。

婉轉時似紅袖添香,悠思時若清空飄遙。而小女郎雪裙飄飄,清麗至絕的身影投入潭中,相映作畫。正逢此時,長空劃過一鶴,唳啼伴蕭,落影於潭。恰若一景,鶴飛不帶蕭聲遠,春拂西潭孤影寒。

一曲畢罷,小女郎捉著洞蕭,欠了欠身,而後默退。

人如其音,不以物喜,不以已悲,即便無人喝彩。

待轉身入席時,脆脆掌聲方才響徹桃林。

投壺已畢,又行接語鬥草,一個接一個,接不上者當鳴。

袁女正捧著腦袋嘟著嘴,不知何故,自從方才那心有靈犀的一笑之後,她便有些悶悶樂,心想:「陸舒窈擅畫,比不過;顧薈蔚擅辯,比不過;便連橋遊思之蕭,我也比不過;若輪至我,當以何如?好生難決呀……我也只會彈琵琶……」

這時,橋遊思輕聲道:「醉海棠。」

「……」

橋遊思看了看袁女正,再道:「醉海棠……」

「呃……醉海棠……」

袁女正迷迷濛濛的,尚未意會過來,瞅了瞅橋遊思,瞥了瞥嘴,答道:「醉海棠,海棠醉!」

「格格……」

「噗嗤……」

橋遊思抿嘴一笑,顧薈蔚莞爾。

袁女正愣了一愣,總算回過神來了,看了看潭邊四野,索性心中一橫,也沒得選擇,當即命婢女捧出四弦琵琶。

殊不知,徹底的放開心懷之下,人也嵌入了音中,一曲《月夜弄潮》,湊得她自己神情迷惑,惹得聞者美目流連。

待曲畢,她抱著同色琵琶,坐在桃下,人與桃花相映紅。

如潮贊聲,不絕於耳。

此番詩語會,直至落日漸墜時,方進入尾聲。

陸舒窈孤身坐於潭中之亭,餘日映潭,一半燦金一半紅,描過桃林更增豔,小女郎笑道:「諸位姐、妹,春蘭秋芷,各綻芳緋,你我興起而至,隨興當歸,舒窈已將今日雅會附於一畫,待他日,畫作成時,想必可平添幾許留憶。」言至此處,軟軟一笑,續道:「念此佳會再難覓得,故而,舒窈有一請……」

待陸舒窈言畢,楊少柳眉梢微微一揚,心道:果不其然,真意在此……

陸舒窈請求較簡,只是希望在座四十八人可聯名一書,日後,她會把此次詩語會上所作詩、賦,以及所行之雅,彙編成冊,屆時將給在場所有女郎一份。

眾女聞之心喜,編雅趣那是郎君們的事,向來與她們無干,她們雖是身份尊貴,但終究是女子之身,一聽可留名雅趣中,當即歡呼而雀躍,紛紛魚貫走入亭中,將自己的名字留在陸舒窈畫紙邊角。

半個時辰後。

人漸散去,世家女郎們出桃林、走離亭。

亭外等候的人群更眾,一眼望不到頭,其中不乏高冠儒服者,乃是小女郎們的長兄與族人,他們圍坐在離亭外的開闊地帶,不時見得,華亭劉氏之婢往來穿梭,奉出各色美酒美食招待。

而此時,陸舒窈卻將顧薈蔚、橋遊思、袁女正留了下來,四人面對面環居於亭中,氣氛頗是怪異。

袁女正瞅瞅這個、看看那個,心中複雜無比,既是暗惱,又帶竊喜。惱的是,有這麼多人爭,喜的是,她終於坐在了這裡。

陸舒窈看了一眼眉目冷然的顧薈蔚,淺身萬福,笑道:「謝過幾位妹妹能來,舒窈不甚感激!」

萬福畢,也不去管顧薈蔚挑起的眉頭,軟聲道:「舒窈自幼習讀詩書,書中常言,蘿絲應縛喬,系喬而同高。然則,夫君往北,華亭劉氏唯夫君獨木一枝。故而,舒窈行此詩語會,意在效仿夫君昔日,集編《雅趣》,日後當屬名為華亭,指不定,亦可為我劉氏增些美名……」

顧薈蔚面淺,居於此亭,極是不耐,淡聲道:「陸小娘子蘭心蕙質,想必尚有他意,何不一言道盡?」

陸舒窈看了看袁女正,細聲道:「舒窈唯有一言,莫論將來何如,舒窈理當為夫君分憂。夫君美名得來不易,現今更居江北難及江南。故而,舒窈懇請各位妹妹,和旬為美。」言罷,款款一笑。

聞言,眾女面色各異,顧薈蔚不以為然,橋遊思若有所思,袁女正撅起了嘴,心想:「將來何如?將來袁女正定要嫁他……」

少傾。

橋遊思與袁女正一同入莊,再行拜見劉氏,而後便行離去。顧薈蔚看了看高大的白牆,想了又想,終是踏入車中,歸返吳縣。

陸舒窈命人在莊外鋪上葦蓆,朝著莊園大禮手拜。

拜畢,看著巨大的莊門,對身側的碎湖,笑道:「閥閱者,功勳表歷也。夫君創劉氏不過七載,難及閥閱。然,華亭劉氏卻不可止步不前,舒窈閒時,作《華亭劉氏七八事》,已拜請恩師與阿父簇筆。夫君已為太子舍人、上蔡府君,便可借雅歷為名,豎閱於右,勉為初設。待他日夫君功績傳回江南時,便可再行豎閥。」

碎湖深深萬福,顫聲道:「謝過,少主母。」

「我也乃劉氏之人,何需言謝。」

陸舒窈扶起碎湖,又細心吩咐一些瑣事:「咱們莊牆高五丈,閱當為七丈,方為壯美。今日與會四十八人,吳郡有之,他郡有之,更有陳郡袁氏,定可揚我劉氏美名。日後冊成,三兩年內,隨嫁而走,定將遍及江左,當為我劉氏再行揚名。」

言至此處,迎著軟軟桃風,柔柔一笑:「舒窈乃待嫁之身,不能盡孝於孃親膝下,莊中事務也難及,也只能如此寥盡心意了。舒窈別無它求,唯願夫君歸時,一切安好!」說完,深深的看了一眼莊園,拉住從莊中奔出來的陸靜言,踏上牛車,緩緩而去。

碎湖俏生生站在莊牆口,遙望牛車遠去,眸子裡閃動著晶瑩的光澤,情不自禁地喃道:「小郎君,少主母可真了得……」喃著喃著,探首望向北方,細眉微顰:「小郎君,珍重,早歸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