……
「鷹……」
鷂鷹掠過蒼茫的天空,來到村莊的上方,鷹眼一聚,雙翅猛然疾抖,身子螺旋而下。
「鷹來!」
唐利瀟站在枯樹下,把鷂鷹一收,沿著乾裂的小道,飛速走入村莊中。
這是一所廢棄的村莊,村子口,高大古愧一半黃一半焦,枝丫像一隻腐爛的手掌伸向天空。走入村中,入眼盡是斷壁殘垣,隨處可見各種零亂物什,生繡的鋤頭在院角,破爛的草簾一半埋入灰色泥土裡,另外一半上則爬滿了蜘蛛網。
風捲塵葉,一股刺鼻的味道直撲而來,破敗的枯葉下,赫然顯露著半把枯褐頭髮。一腳踩過去,頭髮與枯葉擦過鞋底,發出「嘶嘶」聲。
此乃廬州府邊境,即將進入淮南郡,方圓三十里內,除了塢堡便再無人家。荒田一片連著一片,雜草橫生幾近人高,便是田鼠也不再光顧,間或有野狗咆哮,裂著森森的牙。
「嗚……」
將將轉過一半土牆,一道灰影突然從頭上撲來。
唐利瀟看也不看一眼,手中長劍往上唰地一挺,血順著劍身直淌,用力再一甩,乾瘦的野狗撞在對面牆上,砸起一陣土屑橫飛。一腳踏過狗頭,順勢用它那稀稀拉拉的毛擦了擦劍身。
來到村子正中,此處有一方井水。幾名白袍正在打水,他們身上的白袍已作土黃色,面色也與昔日不同,眼神如同腰間的刀,鋒利而噬血。由歷陽至此,不過短短兩百餘里卻走了整整六日。而這六日里,他們共經歷五次廝殺,截道者,有佔山之匪,也有荒野流民,或許尚有塢堡之人。
不入江北,不知亂,一入江北,寸寸難。
營地紮在村尾,來福按著劍迎面而來,問道:「可有異?」
唐利瀟道:「千步內,暫無。」
「那便好,明日便可入淮南,待入淮南可稍事休整。」
來福鬆了一口氣,欲伸手撫摸唐利瀟肩上的鷂鷹,誰知那鷹卻反口啄來。
「哈哈……」
來福放聲大笑,寬大的手掌不偏不躲,仍舊朝鷹頭捉去,唐利瀟用劍柄格住來福的手,冷著臉搖了搖頭,而後轉身走入營中。
郭璞坐在帳口懶懶地曬夕陽,渾身上下的衣袍又髒又破,唯餘一把黑鬚猶自澄亮。待看見來福與唐利瀟大走入營中,猛然起身攔住二人,問道:「可有異樣?」
「若有,何如?若無,何如?參軍即便知曉,又有何意?」來福聲音低沉,一邊說著,一邊與唐利瀟一道繞過郭璞,快步走向營地後方。
「若有,吾當尋紅筱……」郭璞下意識地脫口而出,而後回過神來,臉上頓時掛不住,猛地一甩袖,看著二人遠去的背影,悻悻地喊道:「行軍,大事也,豈可兒戲?!不可不察。」
「尋我做甚?保護你麼……」
這時,紅筱與織素抱著木盆走過來,紅筱撇了撇郭璞,細長的眼睛一眯,嘴角卻微微一翹,默然走向中軍帳。
郭璞跟著二人走入中軍帳,一眼便見劉濃坐在案後,曲平與北宮分坐左右,來福與唐利瀟則在案前,四周已無空位,索性隨意往地上一坐,闔目不語。
劉濃看了看怪模怪樣的郭璞,淡然一笑,郭璞雖時常言鬼道神,惹得來福與唐利瀟等人皆不喜,但卻精天文歷算,且頗擅治理內務,日後抵達上蔡尚需他傾力相助。只是其人卻極喜弄陰,直至前幾日,劉濃與他深談之時,他才將暗中陰損庾氏之事告訴劉濃,而劉濃得知後,半晌未言,卻冷落了他幾日。
而此時,劉濃暗忖火候已足,不可太過使他難堪,便朝來福使了個眼色,來福立即會意讓開矮案前方,坐到小郎君身側。
果不其然,來福剛一讓開,郭璞便慢騰騰的走過來,正了正頂上之冠,又掃了掃袍擺,而後落座在劉濃對面,深深一揖,沉聲道:「郎君,郭璞無狀也,尚望郎君莫怪!」
劉濃心中一喜,還了一禮,虛虛將他扶起,笑道:「參軍何需多禮,參軍待劉濃情厚,願隨劉濃千里赴北,劉濃已是不甚感激。」說著,再一眼掃過帳中諸人,正色道:「眼下即將進入淮南郡,淮南郡乃祖豫州控軍之地,想必可安心休整幾日。」
郭璞揚了揚眉,揖道:「郎君,有一事不得不豫。」
劉濃問道:「何事?」
郭璞稍作沉吟,朗聲道:「豫州,乃祖士稚之豫州,其下屬各部,以及豫州各塢堡皆受其徵召與節制,乃其刺吏府屬官。江北,人心渙散、法紀不存,依郭璞度之,江北之塢堡,委實讓人難辯其乃晉,亦或自立為匪!郎君份屬奉朝請,既獨立於豫州體系之外,卻又存乎於豫州之中,若是再為祖豫州所惡,恐將難矣!」
聞言,劉濃捧著茶碗的手微微一頓,祖豫州當不至此,然,江北之塢堡與江南莊園大異,既有士族與庶族,更有流民盤聚,推選首領,劃域而治,自成一國。當祖豫州兵鋒至時,其堡為晉,當胡騎至時,其堡為胡。而今尚未至淮南,局勢便已如此糜爛,若過了淮南,想必更甚!
然,箭已離弦,豈可言懼!
當即便道:「無妨,祖豫州,人傑爾,斷不會行此事。我等繞道而走淮南,便是為拜見祖豫州。屆時,我乃晚輩,當事其為尊長。」
郭璞動了動嘴皮,正欲言,唐利瀟又道:「小郎君,尚有一事,當決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