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7章

「哼,吾尋美鶴去,吾不與汝女子爭辯!!!」

「格格……」、「噗嗤……」

惱羞成怒的小謝安胡亂的抹著嘴巴,踩著小木屐倉皇逃離,背後滾落一地笑聲。

碎湖追到廊上,嬌呼:「小謝郎君,慢些……」

一聽這話,小謝安跑得更快,繞下長長的樓梯,朝著院外直奔。一路上,婢女們與隨從見了他,紛紛萬福行禮,抬首之時,卻又忍不住的悄聲私語。

「這個小郎君哭了……」「沒哭,眼睛紅著……」「為何呢……」

小謝安心中委屈之極,張牙舞爪的奔出院外,不經意間看見遠遠的林中,有人正在月下舞刀,疊手疊腳的走近,隔著林林叢叢仔細一瞅,是個小小的身影,騰挪起伏時,仿若亂蝶穿花。

「嗬!」

忽然,那舞刀者突地回首,一刀直取小謝安。

……

院外,星月齊輝。

劉濃與從好友相聚篝火畔,飲竹葉青、吃燒烤。

一時間,觥籌交錯不絕,正在將醉未醉之時,王羲之突然心血來潮,把案上的各色吃食一掃,也不鋪紙,稍作吟哦,提起兒拳大小的狼毫,對著案面便是一陣奮筆疾書。

轉腕如浪時,字跡衝雲霄,似欲脫案而出。

少傾,王羲之將筆一扔,笑道:「瞻簀往北,羲之別無它物,寥以此墨案相贈,尚望莫棄。」

「逸少墨寶,怎敢相棄!」劉濃執起火把,細細一閱,嘴裡念道:「操吳戈兮被犀甲,車錯轂兮短兵接;旌蔽日兮敵若雲……」

眾人紛紛過來觀字,但見詩乃楚辭,激風昂揚,字飛潑墨,兩廂一濟,讓人觀之則醉。

隨著劉濃的輕念,眾人暗覺胸中似藏千軍,金鼓齊鳴之時,令人熱血沸騰。此舉正是:好字入神,俱人神魂而不自知。

陸納身子俯傾,手掌著案角,讚道:「妙哉,妙哉,渾然天成也,觀此一書,吾筆可附之火炬也!」

謝奕也在挑著眉細觀,愈看愈喜,搓手道:「瞻簀,得此一案,便若一寶,他日若是窮困時,需將此案作價於我,逸少當以萬金來贖。」

蕭然笑道:「若逸不來贖,我定傾家來贖。」

王羲之臥蠶眉一挑,正欲說話,劉濃已笑道:「此案當爛於風雪,豈可作價於廟堂。」言罷,命人將矮案抬入院中,隨意置放。

「如此好書法卻置於野宿,焚琴作薪也。」

陸始在一旁冷觀已久,見劉濃與王羲之等人情誼深厚,雖說南北之間互相看不起,但亦知道勢不如人,默然飲酒的同時,對劉濃輕視之心也漸去,不過卻仍存些許隔閡,忍不住便出言譏諷。

劉濃聽聞此言,微微一笑,不以為意,更無心反駁,仍命人抬走矮案。

殊不知,王羲之竟也不惱,朝著劉濃深深一個揖手,而後竟慢慢搖入夜色中,邊走邊道:「人生得一知已,足矣!春意睏乏,不如早眠。」

而此時,謝奕與蕭然回身看向陸始,前者冷冷一笑,後者搖了搖頭。

陸始眉頭一皺,便欲再言,陸納暗暗一嘆,扯了扯他的衣袖,輕聲道:「大兄切莫再言,瞻簀此舉,一意有三。一,即性而作,當隨興而化,正是風雪中人。二,好友相贈,理當置於明堂,時時觀之,豈不美哉!其三,王逸少力沉千斤,透案而出,風雪豈可輕易浸得。」

陸始恍然大悟,悵然道:「一舉三得,既使已得名,又可揚人之名,怪道乎此子……」

「唉!」

陸納一聲長嘆,捲起袍袖,懶得再與他多作一言,道不同,不相為謀也。

當下,劉濃見篝火漸熄,而眾人神態已疲,便欲散場。碎湖早有準備,當即便領著眾人入院,陸納與蕭然相見頗投,兩人意欲共處一室,再行手談。而陸始卻無人理會,劉濃心細,皆是陸氏子弟豈可厚此薄彼,親自將陸始帶入雅室休憩,陸始見劉濃笑意醇厚,也有心與劉濃修好,張著嘴巴幾番反覆,終究礙著顏面說不出口。

劉濃意會,深深一揖,笑道:「昔日之事已往,何必復纏於心,且稍侯,劉濃再來作陪。」

「且往,勿需再陪。」

陸始神情一鬆,還了一禮。

劉濃快步而出,謝奕正等侯在廊外,適才因人多眼熱,倆人難得清心續話,而此時人皆散去,正適賞月。

月光拂廊,清湛如水。

兩人繞廊而出,直直來到竹柳清溪畔,謝奕懶懶散散的坐在草叢中,扔下一顆石子,將一汪靜影繚亂,聲音則略帶悵然:「瞻簀,去歲此時,你我相聚于山陰,其時,謝奕懵懂,恍似一腔心血無處可洩,暗覺這天地雖美,卻非謝奕所喜。而今身脫叢籠,投身於江湖,卻又覺江湖之大,令人左右難覓其真。幾番追思不得,讓人惱而生怒,卻又怨懟。謝奕自知,此非江湖之故,恐在已身。」

江湖之大,難覓其真……

自打再見謝奕,劉濃便覺他已與往日不同。現今,再聽他這一番話,心中一時也是感慨莫名,走到他身邊坐下。看著謝奕緊鎖的眉,略顯暗沉的臉,沉聲道:「江湖不變,靜流復緩流,只是你我身在其中,當有所取捨。方寸之間,顯取捨之道,天地本如此,世事難兩全,何不一笑置之。」

謝奕嘆道:「心不從所起,何以為笑?」繼而再投一顆石子,冷笑道:「而今晉陵事紛,劉隗欲納鎮北軍為私屬。司馬睿暗命阿父與紀瞻奪之,阿父命謝奕娶阮氏女,得阮氏傾力襄助。那阮氏女,何等模樣,謝奕從未見過。然,家族子當為家族計,此不足為言。謝奕所怒者,乃,乃暗覺力難從心!何故也?」言罷,心中惱怒,竟提起拳頭,狠狠捶地。

劉濃稍作沉吟,撿起岸邊一塊石子,置於月光下,笑道:「無奕且觀此石。」

謝奕道:「普通平凡,不足為奇。」

劉濃道:「石者,有潤,有稜。此石,稜角如刀削,若不慎觸之,恐將見血。」說著,把帶著稜角的石頭置放於身下,拾起一塊更大的石頭,猛力一砸。

「噗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