刁協喘著粗氣、勃然大怒,看著周圍人群的眼光,胸中突然冒起一股滔天洶焰,灼得他眼紅耳赤,當即仰天朝著紅日一揖,叫道:「天地不復綱,刁協當往!」
「壯哉!」劉隗叫道。
「壯哉,壯哉!」一干黨羽隨即狂呼。
刁協排眾而走,也不乘車,甩著寬大的衣袖,朝著大司徒府便走。劉隗與眾黨羽尾隨,一路上,尾隨者越來越多,漸爾竟成了一條衣冠長龍。
刁協闊步於前,轉過彎道,正好眼瞅著王導鑽入牛車中,一排推開攔過來的蔡謨,高聲叫道:「大司徒!」
「嗯……」王導聞聲一怔,匆匆挑開邊簾。
「啊!!!」
刁協一聲大叫,朝著牛車便撞……
……
次日,天尚未亮。
劉濃早早的起了床,近兩日邀約較少,除了袁女正時不時來驚人一跳,一切都好。據他所知,桓溫與阮孚之爭,在紀瞻的斡旋下,王導將做出調解。
而王導的調解之法為:劉濃任徐縣府君,再在江南為桓溫折一良縣。對於王導而言,此乃小事一件,而令人廢解的是,桓彝與阮孚皆乃天下共知的名士,為何卻會為此小事而怒目相向。
「小郎君,加件衣衫吧。」早上的天氣微寒,綠蘿捧著件月色披風走到廊上。
劉濃接過披風用力一抖,隨意的披在肩上,走到廊角,吹著絲絲冷風,看著在風中搖曳的竹葉,心中卻想著日後的安排。
「或許,尚未入雪便可歸得華亭,待得明年初再往徐縣,帶上來福與兩百白袍,嗯,終究是江北,帶四百吧!江東靖平,劍衛在莊中用處不大,亦一同前往吧。至於羅環與曲平,兩人各有所長,倒難取捨,莫若令北宮……年前,劉誾想必也能歸來……」
綠蘿輕聲道:「小郎君,欲練劍否?」
「不,擺琴。」劉濃心情愉悅,雙手交叉著,舒展著手指。
當綠蘿將白葦蓆擺好,捧出綠綺琴時,院門上響起兩聲輕輕的扣門聲。
「叩,叩……」
叩門聲持續,不緊不慢,守在門口的白袍聞聲而起,看著劉濃,劉濃點頭。
「吱嘎」一聲,門開。
「劉郎君,不請自來,尚望莫怪!」
來人身材頎長,年約三十上下,面目清秀,眉極長,蓄著兩寸短鬚,半半一揖,臉上帶著淡淡的笑容。
此人好熟……
劉濃皺著眉一想,瞬間記起他是誰,揖道:「原是劉郡守,不知郡守前來,所為在何?」(丹陽尹為郡守。)
「僅為見你一面。」
劉耽跨進院中,慢慢走向劉濃,待看見案上之琴,又笑道:「近兩年,汝之美名傳遍江左,幼鶴已長成,不知劉耽是否有幸,能得聞美鶴一曲?」言罷,將袍一撩,自顧自的坐在廊上,還順手彈了彈袍擺。
劉耽,事隔七載,再見劉耽……
梅花似雪,似與不似,皆是奇絕……
所為何來?僅為聽琴爾……
匆匆一瞬,心思百轉,來者不善、善者不來,姑且以琴音試之,不著痕跡的抹了下左手,揖道:「郡守遠道而來,劉濃自當操琴而酬知音,卻不知郡守欲聞何曲?」
劉耽笑道:「隨意便可。」
劉濃半眯著眼的慢慢放開,微微一笑,走到案後落座,雙手緩緩捺過琴身,目光隨手而流,導氣於海,納意於神,倏爾,尾指一勾。
「仙嗡……」琴音飆飛,《十面埋伏》
「嗡嗡嗡……」
刺指綿蕩不絕,頓時讓人如置黑夜之中。
繼爾一變,化為滾指,箭雨成片。
便在劉濃潑音作雨時,劉耽突然淡聲道:「大將軍軍府長吏陳頒,與我乃是總角之交。」
「嗡……」滾指切作抹指,劉濃置若未聞。
劉耽繼續道:「我曾修書於他,言,甚是優慮祖豫州伐北,恐後方不穩,若是……」
「仙嗡……」抹指化為挑指,一音高冉。
劉耽淡淡一笑,輕聲道:「桓溫與汝不和,其父定爭……」
「嗡,嗡,嗡……」挑指轉為摘指,如軍佈陣,一點一點積蓄,一寸一寸增漲。
劉耽渭然道:「陛下畏懼大將軍,忌恨大司徒,卻不敢行之以言,其悲奈何……我曾上表,誇讚汝與王氏郎君,田間野坊也聞。」
「仙嗡,嗡,嗡……」摘指突變拂指,狀若黑山,狀若滔雲,連綿成城,黑壓壓的欲傾未傾。
劉耽嘆道:「錢鳳占舒州,進譙郡。」
「嗡嗡嗡……」楚歌如狂,風聲大作,摧沙走石。
劉耽危然不動,朗聲道:「昨日,天近黃昏,刁協左長吏撞大司徒牛車,未亡。大司徒,閉門謝客。」
「嗡咚咚……」撮指密如鼓點,又似雷霆,噼裡啪啦震盪於心海。
劉耽大聲道:「今日天尚未亮,陛下召叢集臣,非為他故,乃為王司徒請辭。莫論王司徒辭任與否,而此時,想必不會再為些許小事而勞心。若是如此,想必劉隗定將紀尚書說服,桓溫任徐縣府君,尚餘一缺,北豫州,上蔡縣。而陛下應當也想起昔日……」言至此處一頓,迎著狂烈琴音,叫道:「汝,可欲往?我若乃汝,定辭而不授,伏巢而雛,十年再起!」言罷,一彈袍擺,起身。
「噗……」
「噗……」
音絕,絃斷,劉濃噴出一口血箭。
「小郎君!!!」
「鏘!」
綠蘿驚呼,來福拔劍腰間重劍,抵上劉耽之喉。
「來,來,來福,讓,讓他走!」劉濃吐著汩汩鮮血,雙眼直視著劉耽,艱難的吐著字。
來福瞠目欲裂,「鏘」的一劍斬在廊柱上,重劍入得太深,他也不拔,抱著小郎君的肩,吼道:「若再不走,定斬汝於劍下!」
「唉,何苦來……」
劉耽悵然一聲長嘆,搖頭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