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濃微仰著頭,頷下冰冷浸骨,但他卻未曾退卻半分,眼光猶在與那人對視,心中竟莫名生起一個念頭:這是個女子,眼中沒有殺意……
殷浩大驚,呼道:「荀……娘……非也,左校尉,我等並非有意……」
「簌!」
聲音戛然而止,因為劍尖已抵下在了他的頷下。繼爾,那劍尖往上微微一挑,殷浩跟著抬頭。那人問道:「汝,又乃何人。」
「陳郡,殷浩。」
相持片刻,劍尖緩緩撤回,「鏘」的一聲,歸鞘。
那人按劍而回,走到隊首一揚手,兩排甲士當即隨其而走,匆匆而來,疾疾而去,無一人出聲,更無人回頭張望。
「呼……」
殷浩看著甲士隊伍消失在巷子口,長長喘出一口氣,澀然一笑:「走吧,瞻簀。」
劉濃半眯著眼睛,問道:「此乃何人?」
殷浩邊走邊道:「尚能有何人?三年前,其父鎮守襄陽,部將叛亂圍城,眼見城破在即,其父欲命人突圍求援。其人年方十三,率十餘勇士,夜襲而走。輾轉數百里,施奇謀,調援軍,率軍而回……」
「原來是她……」劉濃微微一笑。
殷浩笑道:「若非是她,誰家女兒可著甲!」
「然也!」
奇女子,不愛粉妝偏束刀,古往今來,有幾個女子能以此垂史留名?而她,便是其中之一。劉濃深以為然的點頭,兩人轉過巷子口,太子府便近在眼前。
陽光懶懶的灑在朱門口,四名帶刀甲士背靠著廊住打盹,劉濃與殷浩走近都未發覺。
「咳!」
殷浩乾咳一聲,一名甲士猛地睜開眼睛,把兩人一辯,面上神色頓時一喜,按著劍便匆匆入內。「咦!」劉濃與殷浩面面相窺,他們尚未通名傳稟!
盞茶後,門內傳來朗朗笑聲。
「嘎吱吱……」
硃紅大門中開,司馬紹著一身太子正裝徐步而來。
「臣,殷浩,見過太子殿下!」
「臣,劉濃,見過太子殿下!」
「臣,桓溫……」
劉濃三人同時對著大門施行,司馬紹跨門而出,待看見僅有三人前來,面上微笑瞬間一滯,而後笑容更盛,疾走幾步下了臺階,虛虛一扶,笑道:「三位郎君,快快請起。」說著,看著殷浩和桓溫,笑道:「這位郎君想必便是殷淵源,直若惠風和煦,風彩殊勝。桓氏七星,雄哉,壯哉!」又轉首對劉濃點了點頭,微笑道:「劉郎君,可還識得殷道讖?」
此時的司馬紹笑容滿面,給人以如沐春風之感,而殷道讖果然便是司馬紹。劉濃不動聲色的深深一揖,淡然笑道:「始今方知。」
司馬紹淡然一笑,當即邀三人入內,一邊走一邊與三人談笑,提也不提原本應到而未到的王允之等人。劉濃三人落後兩步,司馬紹但有所問,大多都是殷浩與桓溫在答。
可會見到宋禕?
劉濃邁著步伐,目不斜視,眼角餘光卻不時的打量著身周景色。太子府不大,內外僅有七進,司馬紹帶著三人直步走入中庭,放眼看去,只見庭中遍鋪簇新葦蓆,矮案錯擺四方,案上置著美酒佳餚,侍女們持著酒壺、掌扇等物,低眉斂目。
庭角,四名女子跪坐於樹下,四人面前分別置著一案,案上擺著長琴、箜篌、琵琶,以及頸細肩圓,中空,十三絃的弦缶。
劉濃見其中並無綠衣與青玉笛,轉走目光,再把矮案一眼掠過,不多不少,正好十八張,心中暗暗一嘆:看來,司馬紹早有準備,奈何事與願違。
司馬紹走到主案後落座,揮手命侍女上酒、樂姬起樂,仿若毫不在意麵前稀稀拉拉的景象。酒乃淡酒,並非竹葉青,曲音輕緩,似絮輾轉。司馬紹詢問三人意從何職,殷浩意欲返家中繼續修書蓄義,司馬紹稍作沉吟,對其好生勉勵一翻,又勸殷浩切莫隱於田間。
當問到桓溫時,桓溫忍不住看了劉濃一眼,揖道:「願先聞劉舍人之意!」
司馬紹眉頭一皺,轉首問劉濃:「不知劉郎君之意,在何?」心中卻暗歎:華亭美鶴美名遠揚,乃魂清神秀之人,怕是也將與殷大郎一般,醉臥青叢,放聲作詠也……
劉濃正色道:「回稟太子殿下,昔年,劉濃曾於新亭作言,而今,志猶不改!」
桓溫掃了掃袍擺,淡淡一笑:「願聞劉舍人之志!」
劉濃看也不看他一眼,對著司馬紹一揖,沉聲道:「劉濃不才,身修詩書明理義,傾家而蓄武曲,不在別因,但在大江以北!」
「啪、啪啪……」三聲擊掌聲響起。
桓溫拍著雙手,嘴角猶掛淡然笑容:「劉舍人奇志也,雄志也,若是如此,何不習祖豫州乎?」
劉濃道:「祖豫州,英豪也,劉濃難望其背!」
桓溫奇道:「既是如此,為何意又在北?」
恰於此時,庭中曲聲停頓,一時靜瀾、落絮可聞。司馬紹目光如炯,注目劉濃,而殷浩則眯著眼睛看桓溫,桓溫面色不改,笑顏依舊。
「唉……」
劉濃搖了搖頭,一聲長嘆,朝著司馬紹一揖,對著殷浩一揖,而後朗聲道:「夏蟲不足語冰,螟蛉不知春秋!君不聞,幼鵠若欲展翅,必將鍛羽而伏巢乎。」
「妙哉!」
司馬紹與殷浩齊聲大讚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