司馬睿也不以為意,笑道:「好在何也?」
殷浩瞅了瞅大門,正色道:「氣貫而通,氣通則神順,故而,此地甚好!」
聞言,王允之等人深以為然的點了點頭,的確如此,坐得越是靠前,呼吸越不順暢,方才的勞頓於不知不覺間,又堵上了胸口。
「哈哈,果真率直通達也,有王東海之風……」
司馬睿撇了一眼前座者,但見個個面色蒼白,一時心懷大暢,按案而起,沿著黑紅葦蓆對各家子弟細心一陣慰問,當行至殷浩時,更把著殷浩的手,好生一番稱讚。而後,順眼看見目不斜視的劉濃,只見此子面色平淡,目光卻深邃如海,九五至尊駐足於其面前不遠,猶自淡定如松。
當即放下殷浩的手,走向劉濃。
劉濃按膝而起,深深一揖。
司馬睿虛虛一扶,笑道:「好,甚好!我已見汝兩度,汝卻不知我,汝可知面前乃何人?」
此問……甚險!聽得此問,王允之等紛紛投目。若是劉濃一味阿諛奉承,其名便毀,若是其放蕩不羈,居此廟堂又何意?
劉濃揖道:「陛下,飛龍在天,不可妄觀。」
答得極妙,既不失名士風範,又不墮司馬睿威儀。以《周易》爻卦九五,飛龍在天,利見大人。暗示司馬睿,見而不見,不見乃心見。
「嗯……」
司馬睿微微一愣,隨後放聲大笑,震得滿殿都回蕩著笑聲:「妙哉!妙哉!果然乃青俊第一名士也!他日,或將為我晉室再添一柴桑侯也!」言罷,揮袖走向龍床。
經此一問,一干烏衣子弟看待劉濃,又是有所不同。至此而後,宮人示意宮女為烏衣子弟們掌酒,司馬睿提起酒盞邀飲,彷彿此刻他並非帝王,而乃眾人尊長一般。
劉濃細細一品,嘴角默然而裂,竟是竹葉青。
待得酒過三旬,司馬睿舉杯笑道:「今日,青俊雅士聚集一堂,朕添為諸士尊長,各家大郎、小郎亦切莫拘束,但且暢飲美酒,但觀行雅!」
話一落地,宮人一拍手掌,一隊婉約窈窕的舞姬款款行到正中央。
正欲起舞時,桓溫突然漲紅著臉,朝著司馬睿揖道:「陛下,既有舞姿,但請樂音。」
司馬睿笑道:「自有樂音,然,莫非桓大郎欲擊缶乎?」
桓溫道:「啟奏陛下,若論樂音,當今江左,尚有何人可以比得劉舍人?」
司馬睿看了一眼桓溫,把手中酒盞一頓,撩了撩寬大的袍袖,笑道:「然也,一曲天籟不復聞,半闕長歌賦江月。曲畢已有數日,音猶繞耳也,劉舍人,可願賦琴一曲?」
劉濃劍眉一皺一放,正欲起身,王允之已然揖道:「陛下,昔日臣下曾聞,琴之一道,需得人與琴合,琴攜音飛。劉舍人用琴有二,其一為直白無華,其二乃相如綠綺,而今直白不在,綠綺未至,若使劉郎君獻曲當下,怕是難以身隨琴合!」
「然也!」劉濃深深一揖。
「哦……既是如此,不可強為!」
司馬睿大手一揮,坐在殿角的琴師立即起音。桓溫臉上更紅,仿若酒已上頭,歪歪斜斜落座。而王允之則朝著劉濃微微一笑,劉濃含首敬之,不想卻於此時竟與司馬睿的眼光一觸。
冰寒!
劉濃深吸一口氣,大揖,繼爾落座。
桓溫……果真不可小覬也……
提起一杯酒,酒到杯乾,酒水順著喉嚨直落,於胸中一蕩,面色平復。把酒杯往案上輕輕一放,身側香風一燎,宮女飛快的補滿了酒。
劉濃看著滿滿的一杯酒,稍稍一愣,隨後捉起酒杯於唇下慢飲,漫不經心的觀舞,卻發現此時的烏衣子們一個個面紅耳赤,敞胸露腹者有之,直目瞪著舞姬者有之,更有甚者已然開始手舞足蹈,便連王允之也好不到那兒去,正在解胸口衣襟。
心中一震,莫非司馬睿與王敦有同樣的嗜好,喜歡勸青俊士子飲酒,而後坐觀士子們醉後的諸般醜態,從而來判斷孰憂孰劣?!
捉著酒杯慢慢轉動眼光,只見在邊角隱秘處,兩根庭柱之間拉著一道帷幔布牆,而此刻正有一顆腦袋一伸一縮,細細觀察著士子們的一舉一動。
帷幔透影,那人每看一會,便提起毫筆於案上一陣急描。
暗窺作畫……荒謬!
「人生不滿百,常懷千歲憂……」
這時,身側突然傳來殷浩的朗朗歌聲,一回頭,只見殷浩正衝著自己眨眼睛,而他自己卻捉著酒杯離案而出,徐步度至舞姬群中,朗聲續唱:「晝短苦夜長,何不秉燭遊?」
聞得歌聲,王允之神情一震,當即回過神來,提起酒杯,朝著司馬睿一揖:「尊長,允之不才,願獻舞於明堂,不知尊長可允!」尊長二字落得極慢。
司馬睿眼鋒陡閃即逝,隨後哈哈笑道:「然也,尊長,然也,七郎但且獻來。」
「謝過,陛下!」陛下二字落得極重。
王允之持著酒杯,長長一揖,接唱道:「為樂當及時,何能待來茲?愚者愛惜費,但為後世嗤。仙人王子喬,難可與等期……」
唱著唱首,將酒杯往舞姬懷中一拋,拉著殷浩的手,兩人竟繞著舞姬群跳起了鴝鵒舞。
便在此時,宮人輕步行來,對正打拍子的司馬睿悄聲耳語:「陛下,尚畫否?」
「畫,定可傳世也!」
司馬睿索性將錯就錯,放聲長笑不絕。
劉濃默然一笑,將杯中酒抿盡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