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仲父!!」
司馬睿脫口而出一聲喝,聲音洪亮之極,頓時將那正在娓娓訴苦的吳興太守周札的話語打斷。
全場一靜。
王導顫了顫眼皮,捧著玉笏揖道:「陛下,臣在!」
百官紛紛投目司馬睿,元帝深深吸了一口氣,隨即將錯就錯,傾身問道:「可有豫州軍情?」
王導道:「陛下,待年紀畢方問軍情,牧民為先,此乃禮制,不可廢也!」
「然也,禮不可廢!」
司馬睿眼底精光一閃即逝,而後緩緩坐直身子。
一個時辰後。
合浦郡守闕下捧笏而出,跪坐於正中,司馬睿頓時神光煥發,身子一挺,擺手笑道:「卿且言來,柴桑侯可是又有捷報?」
闕下道:「啟奏陛下,自杜弢餘部杜弘與溫劭亡後,柴桑侯三度用兵,已將合浦郡內匪患盡數蕩清。臣所要奏之事,乃郡內興辦《太子》學一事……」
軍情尚未報,為何就已至興學?司馬睿對著王導微微傾身,和聲問道:「仲父,為何不聞豫州、益州、廣交二州軍情也?」
王導道:「陛下,非乃不聞,實乃時促也。九月初,三地方行軍戈,若要得知軍情,恐尚須待上幾日。」
「仲父所言甚是!」司馬睿慢慢坐正身形,耳際兩珠允耳擦臉而過,微涼。
又是一個時辰過去,司馬睿暗覺眼皮發沉,心中卻陣陣發寒且忿怒,殿中眾臣所奏之事,不是訴苦便是諸般推諉,豫州戰事不絕,卻無人議之,其懼在何?
便在此時,老將軍紀瞻捧笏而出,司馬睿眼光再度一亮,和聲問道:「不知老將軍有何事稟奏?」暗中則希望紀瞻能論及豫州,最好再帶上豫章。對於大將軍王敦的諸般作為,司馬睿是懼之且恨之,心不甘且猶豫。欲言欲制,又有心而無力。
紀瞻道:「臣,身為散騎常侍,有訪遺薦賢之任,今日所奏,乃為亭間一子。」紀瞻因操持《土斷》勞苦功高,再領散騎常侍一職。
「哦……」司馬睿神情頓時一黯,淡然道:「不知老將軍所薦者乃何人?」
紀瞻道:「表,華亭劉濃,此子俊秀於江左,慈孝仁愛,博學強識,志乎典訓善理義……」
「華亭劉濃,醉月玉仙!」
「正是!」
「原是一曲天籟不復聞,半闕長歌賦江月之子,老將軍欲表為何?」司馬睿興再起,心中卻知,紀瞻竟然於庭表彰,所請為何,定非易與之事。
果不其然,紀瞻下一句便震驚殿內百官:「臣,欲表其為太子舍人!」
一直淡然靜坐的王導玉笏微微一抖,司馬睿眉頭一放一皺,而滿場百官則紛紛私語。太子舍人品級雖不高,但卻是上等清職,歷來為中上及上等世家把持。
當下,吳興太守周札,高聲道:「陛下,紀尚書此舉,怕是不妥。」
司馬睿虛著眼睛問道:「不妥在何?」
周札道:「綱常有別,上、下不可混淆,據臣所知,華亭劉濃乃是次等士族,豈可表得其職?」
司馬睿環眼掃過嗡聲如蟻的大殿,心中竟由然生起一陣舒暢,好整以暇地問道:「此事,眾卿可議之!」
桓彝閉了下眼,捧笏揖道:「陛下,臣亦覺不妥。」
左長吏刁協道:「然也,華亭劉濃雖美彰其譽,然,年方未及冠便施此職,欠妥!」
「臣附議!」
「臣附議,紀尚書欠妥!」
三人一領頭,頓時私語更重,陸續有人捧笏附議。
「諸君!」
這時,新任會稽郡守謝裒一聲朗喝,將亂鬨鬨的大殿壓得一瞬,而後捧笏快步行至紀瞻身側,大聲道:「啟奏陛下,臣紀尚書之議。」言罷,不待擼嘴的周札質問,朗聲道:「太子舍人,此職秦置延漢而至魏,乃太子文章記,為東宮之職,並非朝請,是以與鋼常有合!而紀尚書身為散騎,為太子拔屬,亦乃份內之事。再者,華亭劉濃曾求學會稽,而會稽學館乃《國子學》,依律,國子生乃士之備也,國之棟樑也,故而,上正下合。至於年未及冠,敢問刁長吏,汝家大郎刁彝任太子舍人時,年方几何?」
「這……」刁協一愣。
周札眼睛一轉,再道:「非也,清職有別於屬官,豈可混淆……」
「荒謬,我朝唯聞朝請與屬官,何來清職一說?」周顗冷冷一哼,捧著玉笏,站在了紀瞻、謝裒的身側,而他的一句話,堵得周札面紅耳赤卻無從辯起。因為清職與濁吏的區別,僅為時下暗認,並未載入典冊。
司馬睿眼見群臣因一件區區小事而分壘兩側,興致更濃,忍不住地撫掌道:「然也,周僕射所言在理。不知尚有何人,可議之?」
「陛下,臣可議之!」
度步而出之人乃是鎮北將軍劉隗,慢慢的走到兩群人的正中,看了看左面,瞅了瞅右邊,而後就著所有人的眼光,大聲揖道:「臣,附紀尚書之議!」
「咦!!」
這下,全殿皆奇,便連王導都忍不住斜目看了他一眼。眾人紛紛心想:「劉隗與刁協向來一氣同聲,因《土斷》之事,時常與紀瞻作對,又因謝奕入駐鎮北軍而與謝裒不和,此時,竟不攜助刁協反駁而贊成紀瞻與謝裒,怪戰,怪哉!」
丹陽尹劉耽,微微一笑:「臣,亦附紀尚書之議!」
王導道:「臣,附紀尚書之議!」
「臣,附……」
「臣,附議……」
王導一齣言,煞時全殿附議,站在周、刁二人身側的人紛紛另行轉投,便連桓彝也默聲而退,唯餘周、刁二人面面相窺,神情極其怪異。
「哈哈……」
司馬睿朗聲長笑,笑罷,將手一擺:「諸卿得以共議而附,委實難得,難得!準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