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分將至,族叔入建康述職,小妹吵著鬧著要來遊玩,所為何來,她這個阿姐自然心知肚明。看著亭中的美少年,袁女皇幽幽的暗了一口氣。
袁女正用襦裙下襬抹乾淨小小的腳,歪著腦袋問:「阿姐,為何嘆氣?」
袁女皇道:「那個支郎君與蕭氏……」
「非也!」
「非也!」
就在此時,劉濃捕捉到機會,一聲朗喝,而支遁隨即下意識的張口反駁,兩人幾乎同時喊非,繼爾,你看看我,我瞅瞅你,哈哈大笑起來。
「哈哈……」
朗朗笑聲沿著潭水一路鋪,一路蕩,聞聽笑聲之人,紛紛站起身,擊掌而贊。
「妙哉!」
「聽此辯談,令人豁然開朗而茅舍頓開!」
掌聲如雷湧,連綿不絕!
待得掌聲停頓,支遁笑道:「我之道,尚有不足,他日若是瞻簀有暇,不妨至剡縣一行,你我再論!」說著,將手中竄珠遞給劉濃:「此物贈於君,別無他意,但為今日暢快之辯!」言罷,微微一笑,抱著麈,邁出亭,徐步走入蒙朧夜色中。
「瞻簀,願聞詠爾!」謝奕迎上支遁,低聲詢問幾句,隨後便衝著月亭大聲呼喊。
他這一喊,頓時炸了鍋。
「美郎君,何不詠爾?」
「華亭美鶴,既聞其辯,當對月作詠也……」
「美鶴,美鶴……」
潭中四面八方傳來呼聲,有男有女,不一而絕。突然,劉濃奔出月亭,朝走支遁越去越遠的身影,大聲道:「支郎君,且稍待!」
潔白若雪的身影一頓,支遁回過頭來,淡然笑道:「當離,當別,何需再言。」
隔得太遠,劉濃聽不清他在說甚,朝著支遁遙遙一揖,朗聲道:「良月當空,良友將行,劉濃願以此詩賦遙寄其行,寥表心意!」言罷,放眼看向夜空星辰,但見冷月若珪斜掛,星河若綢倒懸,再低頭掠過碧潭,清風幽幽,拂過潭面,蕩起舟上燈火,紋開寸寸波瀾,一時心潮若湧,當即背倚白玉大道上的撫欄,對著夜空,放聲道:「春江潮水連海平,海上明月共潮生!」
一句三景,月印於江,江連於海,人浮舟。
而他一口抑揚頓挫的洛生詠,霎那間便將眾人帶入星月下的江海中。
「妙哉!」、「妙也……」
聞聽贊聲,劉濃懶懶一笑,繼續詠道:「灩灩隨波千萬裡,何處春江無月明!江流宛轉繞芳甸,月照花林皆似霰,空裡流霜不覺飛,汀上白沙看不見……不知乘月幾人歸,落花搖情滿江樹!」
朗朗鏘鏘地將一首長詩詠畢,眾人搖頭晃腦皆未回神,而劉濃眼觀月、胸藏海,一時情湧難平,轉身走入亭中,將綠綺橫打於膝,雙手撫過琴身,深邃的目光隨手而流,仿若愛撫情人之身。
趁勢蓄至頂點之時,一個顫指飄過。
《春江花月夜》
「仙嗡……嗡……」
散音如水激綻,而後曲音放緩,其狀洋洋,似徘徊於月下柳畔,若清風漫燎衣冠,江照月,月照花,花月兩相似,人忘返。
「嗡,嗡嗡……」
倏而急驟,似珠滾玉盤,其狀危危,似大江銜海,月起於海江之間,人則若孤鴻,乘著風,順著水,飛至江海一線,照影還憐。
「嗚……」
便在華燈起,隨月而冉之時,一縷笛聲從天而來,飄柔若絮,似低還喃,扶著意境中的華燈,輾轉而上。笛聲切得極妙,劉濃的琴音並未因此而有半點停頓,散音若點珠,奔流不還。
「仙嗡,嗡……」
「嗚……」
琴音與笛音同時而止,而那華燈已乘風而直上,直掛於九天之顛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