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樸、樸樸……」
穿廊走角,庾亮腳步極沉,每一步都邁得一致,匆匆行至參天古隗下站定,抬頭仰望,晚風簌簌撩枝,隗葉晃動如人掌,沙沙作響。
老僕道:「家主,今日,怕是那劉氏賊子又將揚名,家主不往否?」
庾亮慢慢轉過身來,朝著老僕深深一揖:「唯有自強,方可無往而不勝,唯有自勝,方可長盛而不衰,唯有不衰,方可笑傲於人前,今日之恥,今日之辱,終將一日,復之!大妹過於心軟,不可為依,我走之後,望君謹守我命!」
「郎君,折煞老奴也!!!」
……
「嘰嘰……」
一隻白畫眉在枝頭上跳來跳去,殷紅的小眼睛骨碌碌亂轉著,不知看到甚,眼睛突地一凝,雙足猛地一蹬,抖起一蓬雪羽,沿著粗大的樹杆一掠而下,直撲楠木廊中。
「呀!!」
正在廊上匆匆而行的洛羽見鳥撲來,嚇了一跳,隨即伸出兩手亂捕,誰知那小白鳥極是機靈,將身一旋從她的手掌間穿過,一聲輕鳴跳上了肩,再一跳上了頭,伸嘴銜起她頭上一枚青色細長髮針,展翅飛走。
「還我青螓……」
「洛羽,快些進來幫我。」綠蘿的聲音遙遙傳來。
「哦……」
洛羽撇了撇嘴,無奈的走向室中,誰知將將轉過廊角,一個黑影突然冒出來,嚇得洛羽「呀!」的一聲尖叫,仰身便倒,趕緊抱住身側廊柱,待將那人辯清,細眉一瞪,喝道:「臭碳頭,做甚?」
「你……你的螓。」黑碳頭手裡捧著青螓和白畫眉,不敢看她。
「哼!」
洛羽劈手奪過青螓,疾疾而走,走到一半又回頭,一把再奪過那隻白畫眉,氣鼓鼓的竄進前室,把白畫眉用絲線纏在自己的床頭,這才慢悠悠走進內室。
而此時,綠蘿正跪在小郎君身側,細心的撫平月色衣衫每一個褶皺,洛羽捧著青冠無聲地跪在一旁,偷偷瞧了小郎君一眼,轉而又把綠蘿一看,眨著眼睛心想:小郎君真像那畫眉鳥兒呢,真好看,比綠蘿阿姐還要好看……
「小郎君,今夜,婢子可以去嗎?」待替小郎君束好冠,綠蘿看著銅鏡中玉樹臨風的小郎君,柔柔的問。
「你想去?」
「嗯,婢子想去!」綠蘿迎上小郎君的目光,重重的點頭。她精心打扮過,睫毛點著絳露,眉心印著蛾紋,墮馬髻上插著流蘇步搖,身上的襦裙亦是新制的花蘿,嬌豔無比。
「那便去吧。」
劉濃對著銅鏡微微一笑,徐徐起身,行至室口汲上木屐。來福已等候在外,對著行來的小郎君含了含首,闊步走向院外。
一時靜默無聲,來福按劍在前,劉濃挽手於胸行在當中,綠蘿抱著綠綺隨後,三人的步伐起落有序,極其契合。
革緋倚著廊柱,看著三人離去,眸光恬靜而溫柔。
小橋畔,夕陽墜於林腰,灑落一片淺紅。
青牛掃著尾巴低頭啃食著溪邊青草,待看見劉濃三人行來,揚起彎角,一聲長啼。
「哞……」
啼聲遙傳,老牛識人,扇了扇耳朵,劉濃撫了撫它的脖子,翻身上轅,伸出手,綠蘿媚媚一笑,伸手握住小郎君的手,劉濃稍一用力,花蘿似蝶旋,飄上車轅。
「小郎君,坐好咯……」
「啪!」
一聲清脆空鞭,來福驅車而走,多年駕車使他得駕術極佳,青牛跑得又快又穩,彎角挑進城門,穿過熙熙攘攘的鬧市,沿著梧桐道而行,直直來到謝氏門前。
「籲……」
來福只得一聲長喝,青牛便自發頓足,劉濃挑簾而出,看了看天色,蒼茫已隱,月色將起,四野靜悄悄,跳下車來,綠蘿也抱著琴熟練的一躍而下。
「瞻簀!」
硃紅大門上華燈已起,謝奕揹著雙手行來,影子被燈光拉得又斜又長。
劉濃揮袖迎上前。
謝奕笑道:「今夜盛彰華容,建康城中,但凡高雅文士皆聚於此。若是君再不來,謝奕便只得奉命去請了,幸而……」說著,眉梢朝著右首偏道揚了揚。
「幸而不遲。」劉濃介面道,瞅了瞅偏道中那一排排各式牛車,淡淡一笑。
「哈哈,且隨我來……」
謝奕朗朗一笑,當下便領著劉濃三人走入謝府。
一入謝府,華燈如瑩蟲。
劉濃與謝奕並肩而行,邊走邊打量,因是夜中,辯不太清,但卻別有一番風味,但見亭臺危危,假山叢叢,細細一聞,桂花飄香晚風中。
沿著燈道繞東走西,已至一處妙境,乃是百頃碧潭,潭中呈現一所月亭,一條筆直的白玉大道由岸至亭,謝奕至此頓步,將手一擺,笑道:「瞻簀,且往,萬眾已待!」
「多謝無奕領路!」
劉濃深深一揖,接過綠蘿懷中之琴,沿著白玉大道徐步而行,目不斜視,直視前方,而前方的月亭,青葦蓆中,坐著一身雪衫的支遁。
潭中,沿亭四周飄浮著葉葉蓬舟。舟上置著燈籠,燈映冠影,燈輝輕紗。
「樸、樸樸……」
木屐聲音清傳於夜,萬眾眼光似星辰拱月,隨著美郎君的步伐緩緩而流。
待至亭中,朝著支遁一揖,朝著潭中四面八方團團一揖:「華亭劉濃,見過諸君!」
燈影蒙朧,稍事靜籟後,有人按膝而起,朝著滿天星月半半一拱:「始今方知醉月玉仙之名,當之無愧爾!月夜當浮歌,月夜當聞聲,我等靜侯也!」言罷,朗笑落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