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4章

城東謝氏,謝裒與紀瞻對弈於棋,謝奕與支遁觀戰。

謝裒棋弈綿裡藏針,紀瞻棋風大開大闔。

「啪、啪啪……」

紀瞻落子極快,但謝裒也不慢,黑子方落,白子緊隨。經得一陣你來我往,局勢已呈焦作狀態。紀瞻摸索著棋子,笑道:「二郎,依汝度之,誰將勝出?」

謝奕笑道:「紀郡棋如人,奔若雷庭,勇不可擋,然,阿父攻守一體,已將紀郡之勢截於中腹,曹師曾言,‘一股作氣,再而衰,三而弱!’是以,依小子度之,不出五十子,紀郡恐將扼腕!」

謝裒橫了謝奕一眼,喝道:「休得胡言!」

「哈哈……」

紀瞻不惱,反而捋著銀白長鬚,笑道:「可喜,可賀,謝家二郎已非往日也,由棋而辯人,剖局為抽絲,佳才也!」說著,將子投入壺中,笑道:「罷,我勢已竭也!幼儒,依汝之見,士稚此番伐北,可再復洛陽乎?」

謝裒慢慢撿子不言,謝奕答道:「內有胡人自哄,外有希公率軍牽制,再有北地之民翹首以待,天時、地利、人和三者皆具,祖豫州與此時伐北,便若如虎插翼也!」

聞言,支遁微微搖了搖頭,殊不知他的神情模樣落入了謝裒眼中,謝裒淡然道:「道林且答之。」

支遁道:「支遁不通軍事,不敢胡言。」

紀瞻笑道:「只作玩笑爾,但講無妨。」

支遁沉默半晌,嘆道:「無奕所言天時、地利、人和,若三者皆具,自是無往而不利。然,恐人和有非……」言至此處,搖了搖頭,斂目不再繼言。

謝奕怒道:「假道人,快講,為何有非?!」

「無奕!」

「唉……」

謝裒冷喝,紀瞻卻嘆了一口氣,他雖不熱衷於伐北,但也希望祖豫州能光復洛陽,心道:其奈何哉,洞悉者當知,正是人和有非也,祖豫州此次伐北,怕是又將無功而返……

……

城西,庾氏莊院。

庾亮面色陰沉若水,邊走邊罵:「呸,汝乃胡婢之子爾,身份卑賤若蟻,而不自知,竟敢譏戲於我?」愈想愈怒,「碰」的一拳擊在身側槐樹上,槐樹穩風不動,拳頭指間卻滲出絲絲鮮血,也不呼痛,用袖一抹,大步走向院中。

方才,他去拜見吏部尚書阮孚,知道阮孚貪杯而家貧,還特地備上了重金,那可是一棟千頃莊園,誰知他將將把來意一續,便被阮孚給轟了出來。

至今,阮孚那不屑的面容猶浮現於眼前,這廝,這廝竟然言:「金貂換酒乃名士之風,以下作之事而謀酒,阮孚不屑為之,日後切莫再來!」

近月來,庾亮奔走於諸多士族,欲行報復劉濃。殊不知人情冷暖,自庾琛亡後,庾氏已呈衰敗之相,不僅無人理睬他,反徒惹諸般嘲笑。

看著夕陽穿葉投石,斑斑點點,恍惚間,這些斑影都化作了劉濃的面孔,嘴角帶著嘲弄,眼光盡是不屑。

啊……莫亂,莫惱,再過幾日便將回豫章,大將軍之令不敢有違,然,便若越王之恥,終將一復!庾亮心中羞怒欲狂,面色卻越來越沉,眼光也愈來愈冷。捲袖踏入內院,一群族弟正圍坐在一起私語紛紛,心中豁然一鬆,暗道:「矯曲而直,尚可有救!」

「樸、樸樸……」

木屐敲地,漸行漸近,滿含笑意的一眼看過去,頓時眼前一黑,「撲通」一聲栽倒在地。

「阿兄!」

「大兄……」、「家主……」

呼聲不斷,劇烈地的搖晃使庾亮睜開眼來,斜眼看了看在那赤身女子身上亂爬的幾隻促織(蟋蟀),再把手拿草須的條弟一瞅,暗覺胸口猛地一慟,喉頭一甜,「哇」地噴出一口鮮血。

……

丹陽尹府。

「飛,飛咯……格格……」

秋風起,脆嫩的嬌笑聲伴隨著高飛的紙鶯冉冉而展,小令姜散著頭髮,歡聲高呼。

紙鶯越飛越高,小小女郎上下起伏的身姿也若鶯掠翅,只不過她年紀太少,哪裡能跑得這般快,是以在她在的身下,阿父正拼命的奔跑著,氣喘吁吁。

「阿父,且再快點……」

「令姜,阿父……阿父……」

「快,快,要掉下來了!」

便在此時,突然一陣疾風捲來,拉得紙鶯冽冽作響,小小女郎一個沒抓勞,手中絲線脫手而飛,紙鶯隨風盤旋,轉眼便飛上高空。

「嗚嗚……飛,飛了……」

小小女郎哭得好傷心,手心也被絲線勒破了。阿父把她從肩上放下來,捧著小手親吻每一滴血跡,柔聲道:「令姜不哭,令姜不痛,稍後便好。」

「嗚嗚……阿父,令姜不疼,令姜要紙鶯……」小令姜抽著小小的鼻子,另一隻手指著天上的紙鶯。

阿父一把將她攬在膝上,指著紙鶯,笑道:「令姜莫悲,紙鶯無線牽制,方可飛得更高,幾與天齊!」

「嗚……真的麼?」

「然也,令姜且看!」

阿父指著紙鶯,它比得比往日都要高,都要遠,可是小令姜心中卻極是失落,紙鶯飛了,不是她的了,只是阿父方才跑得好累,她不與阿父爭,乖乖的貼著阿父的臉,小鼻子抽啊抽,不多時,便越來越困,睡著了。

「亦如此鶯,且讓汝高飛!」

劉耽抱著女兒,一步步走向室中,當至門階時,回望一眼已遙不可見的紙鶯,淡然一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