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2章

謝奕笑道:「稍後再來觀它。」繼爾又對支遁挑眉道:「假道人,猶不擺棋,莫非怕我奪你之棋?」

「汝若喜,便送於汝。」

支遁與謝奕自幼交好,聽他戲言也不為意,當即便走到松下,招過一名僧童,命其鋪席。待席案與棋盤擺好,支遁從袖中陶出兩甕泛著光澤的棋子,顆顆如玉珠。

劉濃摸索著象牙棋子,笑道:「此物極珍,然,兩位,到底何意?」

「何意?稍後便知!」謝奕一撩袍擺,大大咧咧地落坐在案側。

「然也,劉郎君,你我但且行棋,莫言其他。」

「啪!」

一聲脆響,支遁按落一子,劉濃瞅了瞅淡定的支遁,只得按捺住心中奇意,一心一意與其對弈,棋盤一道極是耗時,轉眼半個時辰便去。

劉濃告負。

支遁看了看天色,瞅了瞅牆角小道,笑道:「劉郎君,願聞琴爾!」

謝奕亦道:「然也,絕松在側,春畫在牆,琴當起!」

唉……

劉濃暗暗一嘆,今日這兩人著實怪異,卻奈何他們不得,只得喚過僧僮傳來福進來。

少傾,來福攜琴而至,未挎劍,身後猶跟著兩名甲士。劉濃心中驀然一動,暗暗一轉,不動聲色的接過琴,命來福在外等侯,果不其然,來福一去,那兩名甲士也隨之而去。

原是如此……

微微一笑,心中已然有數,將綠綺橫陳於腿上,抬頭看了看頂上之松,嗅了嗅桂花暗香,閉上眼睛於胸中環環一蕩,一切紛雜盡去,唯餘靜流存於胸,徐徐開眼,雙手緩緩捺過琴絃,靜氣也彷彿隨之而流,趁著意境悠然之時,單手緩緩一拂。

「仙嗡嗡……」

琴音如水涓淌,《高山流水》。

……

後院森森,正殿供奉著三丈高的神人,頭戴蓮冠,身披紅纓,手持寶幢與金杵,作忿怒。

神像下一人負手而立,身材高大,身披華麗錦袍,天庭飽滿,地勢方園,只是眉宇間卻略顯松馳。此人凝目打量神人已久,揉了揉微酸的脖子,轉首笑道:「仲父,真師所言,仲父以為何如?」

在其身後,站著兩排人,左側為首之人籠了籠寬袖,揖道:「陛下,鬼神一道,君子不可言之,依臣下蠢見,士稚北次伐北,恐非其時。」

「非也……」

右側一人排眾而出,是澎城劉隗,冷聲道:「大司徒此言差矣!院外枯松逢春,南北俱榮,此乃吉兆。再有神人投夢入懷,亦乃吉象。又有西神明示,諸般齊下,祖豫州此番伐北定如破竹也。想必,不日便可再復洛陽而直指長安。」言至此處一頓,冷冷的看著王導:「伐北,乃上應天理,下順民意之舉,莫非大司徒另有他意乎?」

王導淡聲道:「天理在天,人行在地,兵者,乃國之重器也,豈可聞得閹人之語?!」說著,淡淡的斜了一眼劉隗身後之人。

那人長得一幅尖嘴猴腮模樣,見大司徒看來,縮了縮頭,欲避入人群中,誰知又見劉隗橫目瞪來,渾身打了個激淋,只得硬著頭皮,顫聲道:「陛下,小人並非,並非閹人,實乃為神人所欺而有孕,孕有十月而不出,神人再至,以利刃刺小人之下,下體,得一蛇而走……此事,此事,道寺可為證!」

站在門口的道寺眉頭一皺,見朝中重臣皆投目過來,只得躬身行至人群中,彎身揖道:「然也,此事,小道可為證也,此神,乃羽神。此蛇,乃羽神之子!神之子出,社稷必興!」說著,飛快的溜了一眼門外。

「外域之神豈能入中土傳子,無稽之談!」王導聲音冰冷,籠起寬袖,微微閉目。

司馬睿皺了皺眉,縱眼掃過身後之臣,當轉至王導時,面上笑容已起,朗聲道:「仲父所言甚是,然,若有天語,亦不可不聞。今日所來,但為北地而祈,既已事畢,莫若就此而歸。」說著,看了看院外,又道:「天色尚早,稍後再至仲父之府,觀小郎作書。」言罷,挽著王導的手臂,並肩而出。

「仲父,當心……」

「陛下,先行……」

王導略略後斜半步,微微搖了搖頭。軍訊傳至建康,司馬睿不思事務軍機,再祭祀宗廟,卻聽取鄉野之夫愚弄,率著眾臣來到此西神之地,委實令人扼腕,再把劉隗等人一看,心中微怒:「豎子,竟敢唆使陛下另擇太子,東宮太子關乎社稷安定,豈可如此兒戲!」

思及至處,不著痕跡地掙脫司馬睿之手,看著等候在外的司馬紹,讚道:「山路多嶇,太子殿下捧齒履等候於外,當真純孝也!」

紀瞻亦道:「然也,太子殿下英風夙發,清暉載路,仁善慈孝,當為天佑。」

謝裒道:「然也……」

「撲通……」一聲悶響,司馬紹沉沉跪在地上,斂目垂首,將懷中木屐奉上,不語。

「唉……」

司馬睿一聲長嘆,頓住正欲繞行之足,紀瞻趕緊扶住司馬睿,對司馬紹使了個眼神,司馬紹肩頭一顫,當即跪地而前,為其父脫履換屐。

劉隗與刁協等人亦面面相窺,一個個神情頗是無奈,刁協心道:「仲父,陛下與王導同年而齡,竟稱其為仲父!身為臣下,其恥大辱也!太子心向王氏,不可不換也!」

「仙嗡……」

眾人正欲由另一門而走時,琴音杳來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