謝奕嘴裡銜著根青草,面色相較以往黝黑許多,嘴角掛著稀奇古怪的笑,一見劉濃便攬了他的肩,怪聲笑道:「瞻簀,了不得,了不得。」
支遁微笑道:「劉郎君以次士門庭得四品讚譽,確是了得。」
謝奕攬著劉濃的肩,歪頭看向支遁,戲道:「非也,我之所言,並非在此。假道人,且再猜之!若猜中,我那上好的琉璃茶具便歸汝,若不中,汝便將手中竄珠贈我。」
假道人……
劉濃不禁莞爾,而支遁卻面上一紅,看了看自己手中的檀木珠,此珠謝奕覬覦已久,但他並非因喜佛法,而是覺得此珠韌性極佳,若用來行彈棋絕妙!
彈棋……
思及至此,支遁心道:「非也,非也,斷不可讓他得之!」明亮的眼睛骨碌碌一轉,已有所得,淡然笑道:「劉郎君精通老莊周儒,新編之《雅趣》更是集道之大成、誦江山於盈寸徐懷,年未及冠便揚名四海,實乃青俊名士之翹楚,故而,當是了得!」
「非也!」
謝奕「噗」的一聲,吹出口中青草,劈手便奪過支遁的竄珠,哈哈笑道:「此珠,就此歸我。」說著,便欲將竄珠的繩子扯斷。
「勿要,勿要如此……」
「哈哈……」
謝奕放聲大笑,將竄珠扔給支遁,笑道:「假道人,小器爾!」繼爾,又斜著眼睛撩劉濃,眉毛一挑、一挑:「瞻簀,常聞人言,吳郡有三姝:陸氏驕傲,顧氏妙音,橋氏清絕。此三姝皆有國色,多少人求而不得,陸氏驕傲,瞻簀已得,不知顧、橋二姝,幾時歸也?」一頓,嘿嘿笑道:「瞻簀,委實了得,了得!」
劉濃心中一震,尚以為事有洩露,面上卻不改其色,揖手笑道:「無奕休得取笑,切莫再胡言,劉濃聲名不足為慮,然顧、橋女郎,何其無辜也!」
支遁正色道:「然也,情、愛一事,不過雲煙一渺,何足道哉……」
「嘿!」
謝奕揮手打斷支遁,撇嘴冷笑:「汝個假道人害人不淺,若非汝無事亂拔撩,蕭氏大女為何至今不嫁?」轉首又對劉濃道:「瞻簀切莫學他,此乃無心之人也!」
「非,非,並非拔撩……」支遁漲紅了臉欲辯。
謝奕冷聲道:「然也,並非拔撩,只是於人門前戲鶴也,殊不知卻為人一見,再難忘也,與你無干!然否?」
「然,然也……」
謝奕氣道:「好你個假道人……」
「無奕!」
劉濃見支遁張口舞手、顧左看右,好似恨不得找個地洞鑽,有心替他解圍,搖著頭打斷謝奕的話,又問:「無奕不在鎮北軍中,怎地來建康了?」
支遁立即道:「無它,此人為湊熱鬧而止。」
謝奕狠狠瞪了一眼支遁,支遁偏過頭不理他,謝奕不屑的揚了揚眉,轉而面向劉濃笑道:「莫理這假道人,我此番來建康,是為瞻簀助陣!」
劉濃劍眉一揚,奇道:「為我助陣?無奕為何有此一言?」
「暫且不談,上山上山……」
謝奕卻不答問,反一把又攬上劉濃的肩,順手牽著支遁的衣袖往山上拖,支遁掙扎了兩下,奈何力氣不夠,只得嚷道:「放手,放手,有失體統!」
「哈哈……」
謝奕與劉濃揚聲而笑。
沿著寬闊的青石道上山,一路皆有世家子弟往來,有男有女不一而足。見得三個少年郎君相互拉扯的怪模樣,男子駐足側目、指點私語,女郎們則以小團扇掩了半張臉,欲迎還羞的議論著那個更美。於是乎,到得山顛後,三人腰上纏滿了香囊,劉濃最盛,其次便是支遁,謝奕居末。
清風徐徐,天高雲闊。
縱目環視,但見有人正對著滿目煙雲放聲作詠,詞正腔圓正是洛生詠;有人正臥於葦蓆中飲酒附歌,意態閒適;而在那遠遠的風亭中,飄漫挽帷幄,淺淺露著金紗一角。
細細一聞,風中飄著琵琶聲。
再往裡走,簡樸的山寺隱現於排松之中。松道口候著兩名小僧僮,見得支遁三人行來,疾步迎上前,彎身道:「原是若色道人來訪,可否與寺前稍待片刻,道寺正在接待貴客?」
「貴客?!」
謝奕眉梢一挑,負手道:「有何貴之?」
童僧:「這……」
支遁淡聲道:「休得多言,若其時不進,他日,支遁再不來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