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到渠成
西元319年,初秋。
中元節後。
揚州大中正陸曄召集八郡士庶子弟,仿漢時明經納士之法,以射策考核士子,射策內容以經世文章為主、歌賦為輔。此舉一齣,頓時掀起軒然大波,中上世家齊齊反詰,次等士族及寒庶則拍手稱快,一時間唇槍舌劍不斷,丹陽定品也因此而暫擱,陸曄閉門謝客。
概其原由,則在於尚書右僕射紀瞻興辦《國子》、《太學》已然初見成效,猶其是《太學》,《國子》乃士族之學,而《太學》則是寒庶之學,《國子》無非是將各郡舊有學館易名爾,然《太學》則是初建方興,諸多不得意的老儒與隱士見晉室有意另行拔擢英才,紛紛攜滿腹書倫而出,於各郡縣相繼開堂。而此舉,於家學淺薄的寒庶子弟而言,猶若久旱逢甘霖,盼之久也。
概其根由:《國子》所倡以《老》《莊》《周》《儒》為重,而《太學》則是以經世為主。故而,中上世家指責此舉有失體統,乃置本綱於不顧。
便在此時,大司徒王導、名士謝裒攜左右尚書、吏部眾員齊臨丹陽,共議半日後,紀瞻曰:「此舉並非易綱,實乃社稷之根本,士族明禮而知義,寒庶知義而經世,兩者皆為國之棟樑,何來易綱一說?」大司徒王導與名士謝裒言:「然也,分門拔才,聚類報國,思遠此舉甚善!」
一語定乾坤,士族緘默,寒庶若見黎光。雖然士族依舊把持清職,寒庶子弟仍是操勞於案牘,但到底已然正名,萬眾寒門感激而涕零。
有聰慧者恍然大悟,曰:此乃,土斷革新之延法……
見事已了,大司徒等人回返建康,劉濃送餞三位尊長紀瞻、謝裒、周顗於渡口。
謝裒此來建康是為謝奕,欲使謝奕入鎮北軍任典軍校尉一職,鎮北將軍劉隗牴觸極甚,奈何大司徒王導力薦;再則司馬睿已對劉隗存有忌心,又暗中揣度謝氏自渡江後一直無心功名,終日閉門教導子侄,此番又獻《土斷》、《興學》二策,宜拉籠而不宜排向。故而,一番角力後,謝奕已為鎮北軍典軍校尉,兼任晉陵治府君。
昨夜,謝裒與劉濃暢談半宿,問及劉濃《土斷》、《興學》二策日後走向,對紀瞻行法頗是擔憂。劉濃亦未料到紀瞻竟將二策洞若觀火、已然吃透並生新意,暗歎老薑彌辣,稍事沉吟便勸謝裒勿憂,畢竟此乃綿新之策,並非鼎革之舉。而後,劉濃對著謝裒長長一稽……
楊柳青青,排舟連城。
紀瞻捋著銀鬚,深深注目面前的劉濃,但覺半載不見,美郎君一舉一動渾若天成,神色更顯淡定從容,老將軍老懷大慰,卻故作威嚴地道:「瞻簀,此番若是定在四品以下,休來建康見我。」
謝裒亦道:「然也,切不可自滿,需得精礪而前。」
周顗笑道:「思遠、幼儒,何需為瞻簀憂心?以瞻簀才名,四品當不在話下矣。只是,美鶴當唳於青冥之上,切莫困居於潭叢爾。」
「謝過三位尊長教誨,劉濃不敢大意。」劉濃朝著三人各作深揖,紀瞻言中有音,太子舍人乃上等清職,不知多少人趨之若鶩,若是劉濃定在四品以下,休言謀取此職,便是紀瞻再有心提攜也難有所為,怕是連提名也不可得。而若是在四品,便是次等士族之最極,紀瞻便將趁勢提名劉濃。
當下,紀瞻三人再對劉濃好生一陣勉勵,而後登上回返建康之舟。劉濃站在柳樹下,遙望鱗波節節、舟帆點點,胸懷暢闊不已,從綠蘿懷中接過琴,也不鋪葦蓆,就著青草叢盤腿而坐,將綠綺橫打於膝。
「仙嗡……」
「嗡咚……」
琴音沿著江面洋洋鋪灑,忽高忽低間似盤若蕩,倏爾一舉飛天,直插九天寰宇,來回呼嘯,繼爾聲勢稍弱,紛紛灑灑落下萬千纓絡若絮,映返明江。
《望秦》
「嗡……」
餘音似喃,若隱,藏於草芥,歸伏靜流。
王導站在船頭,遙望江岸,捋須的手滯在斑須正中,未落而不覺。美郎君頭戴青冠,一身月袍隨風展,腿間橫陳烏墨琴,隔得太遠樣貌辯不清,但恰是如此蒙朧,更襯得飄然若仙。
良久,良久,王導捋至須尾,問道:「此乃……何人也?」
紀瞻笑道:「華亭美鶴,劉瞻簀。」
周顗補道:「醉月玉仙!」
「嗯,原是此子……」
岸上。
劉濃緩緩起身,朝著江面上的停舟團團一揖,繼爾把綠綺琴斜攬在背後,闊步而去。
陸曄站在柳下,半眯著眼晴暗歎:「唉,小小少年郎,真若明珠也,舒窈明目獨具也……」轉念回神,愣了一愣,朝著劉濃的背影冷冷一哼,不自然的捋了捋須,殊不知用力過猛,拽落鬍鬚三兩根,攤在掌中一看,再嘆一聲。
……
豎日,雲淡風清。
耽擱數日的定品再行,中上士族考核詠賦,次庶子弟考核經世。劉濃從箭囊中取出考題一觀,嘴角微微一裂,當即振袖作書,僅僅一個時辰便封了箭囊,大步邁向顧君孝。
「樸樸……」木屐聲,沉穩而有序。
顧君孝又在旁若無人的捉蝨子,聞聽腳步聲,斜斜抬目,見是劉濃提囊而來,伸出中指輕輕一扣。劉濃置囊於案,深深一個揖手,而後,邁著淡定的步伐,不快不慢的從眾多詫異的眼光中穿行而過。
「華亭美鶴,果然名傳非虛……」
「然也,名士也……」
「唉,我若有妹,定將妻之!」
「嘿,汝有妹,比得陸氏驕傲否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