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雖極擅琴與壎,但對這笛卻不擅長,一時性起,現下只能勉力而為,試著吹了吹。
「嗚嗚……」
笛音飛出,劉濃面上一紅,宋禕一愣,繼爾笑得花枝亂顫。
「嗚……」、「嗚嗚……」
美郎君鍥而不捨,繼續吹笛,奈何音同而藝非,一曲下來,劉濃面紅如坨,眼神訕訕,不盡窘然。
宋禕問:「此乃何曲?」
「梅,梅花三弄。」
「哦……」
宋禕莞爾一笑,捉著笛走向山下,行至一半,實在忍俊不住格格亂笑。半晌,笑收,徐徐回首,深深萬福:「劉郎君,此乃宋禕平生所聞,最佳之曲。」言罷,冉冉而起,轉身便走,再不停留。
劉濃站在山坡上目送。
舟已去,人杳遠。
山風徐來,袍角微展,心中一陣悵然,閉眼一陣,復睜眼,面色略沉,眼底光寒,繼爾長吐一口氣,環環在胸中一蕩,沿著來時之路,大步而返。
入城門,過槐道,至蕭氏商肆門口。
來福與蕭氏管事猶在等候,見他回返,蕭氏管事疾疾迎上前,禮道:「劉郎君,我家郎君有請。」
劉濃問:「丁郎君何在?」
蕭氏管事答:「劉郎君且寬心,丁郎君已回,錦鍛之事已無妨。」
蕭氏管事將劉濃領至院外而止步,蕭然迎出來,面上神色淡然,眼底含笑:「瞻簀,別來無恙否?」
劉濃揖手道:「尚好,謝過子澤。」
蕭然笑道:「不過一船錦布林,何足言謝?瞻簀太過見怪也,入內再續,請。」
「請。」
二人並肩入內,蕭然嘴角始終帶笑,劉濃目不斜視,來福捧著錦盒亦步亦趨。
氣氛略顯怪異,劉濃知曉何故,卻故作不知。若論交情,紅樓七友中,劉濃、袁耽、褚裒、謝奕四人情義最是濃厚,至於桓溫已等同被剔除在外,而蕭然卻雅淡若水,與誰都有交情,並無深淺之分。蕭然眼中有異,劉濃豈會不見,非為別因,想必是為宋禕。
宋禕……
宋禕身世坑坷,初從王敦,後被蕭氏收為義女,再入建康,跟隨日後的明帝司馬紹。此乃何意?劉濃懶得去想,只知宋禕乃身不由已。
端著茶碗細品,茶蕩碧綠,宛若伊人。
劉濃抿了一口茶。
蕭然摸索著來福呈上的琉璃蘭盞,狀似不經意地說道:「瞻簀與阿姐乃曲中知音,阿姐可有告知瞻簀,此番前往建康為何?」
劉濃將茶碗一擱,迎目蕭然,淡然道:「但聞曲,不聞其他。」
蕭然淡淡一笑:「然也,曲中自有意,音中自相知。瞻簀乃華亭美鶴,美名盡播於江左,行水歌君名,逢道皆聞君……」言至此處一頓,微微抬頭,深深的看著劉濃,慢聲笑道:「瞻簀慧達絕倫,丁氏錦匹之事,不過區區一指爾,然,蕭然與君相交,故而有一語不得不言,尚望瞻簀莫怪。」
劉濃道:「但講無妨。」
四目相對,劉濃坦然,蕭然凝視。
少傾,蕭然暗暗一嘆,沉聲道:「瞻簀,君之美羽蓄之不易,君,理應愛之,惜之!」言罷,深深一揖,話不多言,盡在一揖中。
「劉濃,謝過子澤!」劉濃淡然還禮,面不改色,目若朗星。
蕭然借抬手之機,瞅了瞅劉濃,見他面正目肅,眼中神清足可見底;暗忖:「興許是我多疑,瞻簀與她不過是曲中知音」,心中由然一鬆,揮了揮袖,笑道:「蕭然路經丹陽,知君在此,正欲前去探訪,不想卻因此瑣事,瞻簀自來。聽聞季野也至丹陽,不知瞻簀可有見著?」
劉濃也不願在此事上多作糾纏,當即笑道:「季野昨夜貪杯,故而高臥不起……」繼爾又道:「彥道也剛離丹陽,若是子澤早來幾日,定能見著。」
蕭然笑道:「彥道入歷陽之事,蕭然已知。實不相瞞,蕭然不日將渡江前往歷陽,屆時再與彥道謀醉。」
「歷陽?」
劉濃劍眉一揚,心中卻嗵地一跳,暗道:「蕭氏絕非為彥道而往,那是何事?竟勞動他親自前往?歷陽?渡江,江南,江北,歷陽!!歷陽連通南北,莫非蕭然此往乃是為蕭氏商道?年後,劉誾曾多次致信,意欲遣人入南豫州。依劉誾推測,北豫州乃祖逖與胡人重兵布控,南北商道應在南豫州,南豫州之北混亂不堪,暗藏諸多游離勢力,蘭陵蕭氏雖是寵然大物,但絕無可能將商道盡控,而劉誾之意……」
「瞻簀!」
「瞻簀!!」
……
「子澤留步!」
「瞻簀且歸,改日蕭然再去見過季野。」
槐道口,劉濃與蕭然作別,鑽入車中,眼底光芒閃爍,猶在思索著蕭氏商道一事,在當今亂局下,能保持商道暢通,非控軍勢力而不可為,何人,在與蕭氏暗通款曲?
王敦定知,祖豫州知否?
若真在南豫州,理應一探……
想著,想著,目光沉沉一定,回神之時,暗覺車內略悶,挑開邊簾,撲入一陣涼風,迎著滿面微風,情不自禁的閉上了眼。殊不知將將閉眼,便聞一聲嬌喝:「華亭美鶴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