褚裒追上來,奇道:「瞻簀,此人如此無禮,何故忍之?」
劉濃抬頭看了看日頭,笑道:「天下奇人若鱗布,此人所言並非無物。若要再辯,恐日落亦難言是非。」
聽得此言,褚裒細細一思,點頭道:「然也,此人言中有意,或置本末之間,若是如此,一言難盡。」轉念間似想起甚,一拍額角,笑道:「險些因事誤時,尚得陪瞻簀去見過陸大中正!」說著,意味深長的看著劉濃,將「陸大中正」四字拖得又長又綿。
劉濃淡淡一笑,陸曄多半不會見他,但他為全禮數,卻不得不去拜訪。
揚州士子定品,陸曄至丹陽,暫居郡府公署,一應八郡中正除丹陽中正外,皆居於此間。公署外,人來車往,絡繹不絕。但凡自持有些身份的世家子弟,都會到此拜見本郡中正與大中正。至於大中正見與不見,那又另當別論。二人來到公署,劉濃持帖拜見,果不其然,陸曄避而不見,而顧君孝也不在。
褚裒瞅了瞅公署外的人群,皺眉道:「瞻簀,莫若晚些再來?」
劉濃笑道:「禮盡便可,何需再來。」
「這位郎君所言甚是,禮為何也,禮為節也,我持節而往,彼若不授,與我何干。故而,無需再來!」嗡聲嗡氣的聲音再次在背後響起。
「唉……」
劉濃與褚裒對視一眼,劉濃揚了揚眉,褚裒攤了攤手,各自面呈無奈,慢慢轉身,身後果然站著那人,猶自提著衣袖擋太陽,眼睛至今為止,仍未盡數睜開。
兩人齊齊一揖:「華亭劉濃,錢塘褚裒,見過這位郎君。」
那人神情驀然一愣,眨著眼睛似未回過神,良久,放下遮面衣袖,欲拱手作揖,卻揖到一半而滯,愣愣地道:「適才言蟻之寰宇,於蟻而言,石之大、廣,正若寰宇,兩位郎君,以為然否?」
「這……」
褚裒瞅了瞅劉濃,這人是誰?若言其無禮,其神態卻頗是誠懇,若言其瘋傻,其言語卻又極是捕人。
「哈哈……」
這時,有人揮著烏毛麈大步而來,行至近前,斜眼一瞅那人,裂嘴笑道:「東海一痴王述、王懷祖,果真痴乎?其父亡而不喪,反奔名于丹陽,痴乎?顛乎?懷祖乎,懷何也?」言罷,轉而向劉濃二人揖手道:「潁川庾冰,見過二位郎君。」收禮之時,再掂著腰,把劉濃細細打量,笑道:「常聞華亭美鶴擅辯、擅音,今日一見,果然風彩殊勝。」
潁川庾氏……
劉濃劍眉一拔,心中微微一跳,不著痕跡的抹了下左手,庾冰,庾亮之弟,闊別七載不聞音,不想,今日卻在前往建康之途再見庾氏之人。
「非也,非也,據吾所知,潁川有陳氏、劉氏,但卻無庾氏也。嗯,庾氏……哦,潁川有鄢陵,鄢陵有中士庾氏。庾郎君,禮不可亂,君當為鄢陵庾冰也!」嗡聲再響,東海一痴王述看著庾冰,極其認真的說著。上士報郡、中士報縣、下士報亭鄉,身份的象徵,上、下綱常。
「汝,汝個痴,呆……」
庾冰為之氣結,指著王懷祖說不出話來。
而王述卻絲毫也不覺,又抬起衣袖遮陽,猶自喋喋不休:「庾郎君,適才所言甚是,父喪而子悲,若依君之言,該當以何為悲?」
庾冰怒道:「我若乃汝,不知羞,不知禮,生之何意?何不撞牆而亡!」
「哦……」
王述看了看左右環圍的人群,揉了揉紅腫的眼睛,正色道:「然也,王述愧對懷祖之字也,理應撞牆而亡。唉……常聞庾太守昔年慈愛仁善,想必庾郎君極是懷之念之,然否?」
庾冰脫口道:「然也!」
王述走到牆邊站定,慢慢的放下衣袖,指著青石牆,淡聲道:「請君撞之!」
啊……
庾冰瞠目結舌,烏毛麈也揮不起來了,軟在懷中。
王述又道:「據吾所知,庾太守已亡故多年,君為何還在此地?君乃知禮之人,純孝之人,定當悲也,悲致極也,且來撞之。來,來來,君切莫疑惑,需得一撞而亡。」
「啊?!王懷祖!!!吾……吾……」
「吾甚,若君撞亡,王述定當陪同爾。」王述依舊一本正經,聲音平淡。
「哈哈……」
「撞也,撞也……」
圍觀人群鬨然大笑,知曉內情者更是抱了雙臂,靜待好戲。
庾冰臉上青一陣、白一通,胸膛急劇起伏,猛地一揮烏毛麈,排開人群奪路便奔,殊不知腳下木屐卻突然一絆,「撲通」一聲栽倒在地,囫圇爬起來,身後笑聲如潮,也不敢回頭看,繞著牆角,亂奔而去。辯其背影模樣,斯文盡喪,好似張牙舞爪。
「嗚呼,哀哉!不想,庾郎君並非君子……」
王述揉了揉眼睛,嘴角微微一裂,轉而在人群中尋找劉濃與褚裒,目光轉了一圈也未見著二人。復又抬起衣袖,遮住刺眼的陽光,從人群中走過,人群如水兩分,走到道口,只見一截月衫浮現於柳叢中,繼爾聞聽一陣朗朗的笑聲遙遙傳來。
「華亭美鶴劉瞻簀,王述為你千里而來,棄父喪而不顧,君何故避之?」王述揉了揉眼睛,身側走來一人,淡聲笑道:「華亭劉氏子乃徒具其名爾,豈可比得東海一痴,更莫論安期公也!」
陽光又刺眼了,王述提起衣袖遮面而走,邊走邊道:「我之所來,並非為名,如我之言,亦並非為父而彰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