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7章

揮袖出吳

經吳縣,過丹陽,入建康,水路極其便利,順水揚帆僅需五六日便可。

楓林渡口,幾輛牛車靠在亭側。

十餘名白袍來來往往、忙碌紛紛,綠蘿正指揮他們將車中的各項物什搬入舟中。

「當心些,那是小郎君的梅花墨與墨鱗玉茄……」

小婢洛羽託著一摞錦盒正欲朝舟中一躍,聽得綠蘿的話語腳步頓時一輕,暗中吐了吐舌頭,沿著船板緩步而挪。綠蘿在岸上歪著頭想了想,追上來,接過她手中的盒子,自行放入船倉中。

此番跟隨劉濃前往丹陽與建康的人甚眾,來福帶著十六名白袍刀曲,康利蕭暗攜四名青袍隱衛,胡華次子胡煜也將共行至丹陽,至丹陽後胡煜將與李催同往南蘭陵,接回華亭再次訂購的十五匹馱馬,而此馬源便若細水長流、絹而不絕,待李催與蘭陵蕭氏管事接洽後,胡煜將代替李催,專事這條商道。

小婢洛羽年方十二,是劉氏指給綠蘿的小婢,她替代了墨璃。

墨璃於夏初之時嫁給了李寬,與其夫同在吳縣別莊。她是華亭劉氏首個出嫁的大婢,婚禮甚是隆重,劉氏贈下諸多首飾,劉濃亦親書祝賀。

筆墨紙硯足足裝滿一船,劉濃站在船頭回望吳縣,夏蟬已起,林風微炎,江面卻極是涼爽,七載甘苦,建莊園、習詩書、會名士、結好友,美名播於江左,終究踏上這條迴歸建康之路,萬事俱備,只欠東風!

乘風兮,扶搖縱直上。

青雲兮,袍袖燎山川。

烽煙兮,鐵血拭鏗鏘。

歸來兮,醉眠臥蘆蕩。

寧不枉兮,負此七尺……

「瞻簀!!」

正在暗暗暢然舒懷之時,突聞岸上傳來喚聲,轉目一看,只見陸納正從綠蔭裡慢悠悠的搖出來,眉梢飛拔而神采奕奕,指間纏著酒壺繩,繩蕩而壺揚。

「祖言……」

劉濃大喜,跳上岸,快步迎向陸納。

漸行漸近,陸納突地腳步一滯,而後徐徐攬手於眉,長揖。

「祖言,何故啊……」

他這眉正色危的一揖,嚇了劉濃一跳,趕緊將他虛虛一扶,心道:莫非,陸氏有變,舒窈……

陸納卻揖禮三息方起,也不言個究竟,反而笑道:「瞻簀典卷,陸納已閱,繼爾傳呈族叔,族叔言,筆意簡賅,述事盡雅,有上古之風,其間詩篇猶佳。」

四月初,劉濃將楊少柳所書典卷撰抄,共計六卷。一卷命人送至會稽奉呈謝裒,謝裒觀後大讚,親提毫筆為卷作序。三卷呈至建康,一卷入紀府,一卷入衛府,一卷入大司徒府;紀瞻閱後,當即修書一封與劉濃,已為劉濃稍加修改;衛夫人閱後,回信一封僅四字:汝已長成;王羲之閱後,回信曰:寧不識君子,當與君子同。最後兩卷,則分別呈入吳縣顧、陸。

「謝過祖言。」

劉濃還禮,見陸納神情愉悅,不似有壞事模樣,心中一鬆,笑道:「到底何事,竟惹得祖言眉目皆如春也?」

「瞻簀,這……」

聞言,陸納瞅了瞅劉濃,面上竟顯出幾分扭捏,幾番欲言又止,終是嘴角一裂,而後捉起酒壺便亂飲一氣,眼角間的喜意藏也藏不住。

怪哉!

劉濃心中暗奇,陸納性情直爽,能讓他顯出這般窘態著實不易,但他既不欲言及,也不便多問。

陸納飲得一陣,哈出一口氣,笑道:「族叔已至丹陽,瞻簀也將往,瞻簀乃我江東名士,正當一展學識以震北子!陸納本欲同往,奈何不日將往東海一行,故而只能送餞於此。」

劉濃道:「東海王安期,清虛寡俗,無所修尚,雅貴有異,質樸懷真,乃真名士也!祖言若至東海,請代劉濃揖之。」暗中卻思:東海太原王,陸氏與太原王有些交集,陸納前往東海,想必是為名士王承之喪,看來陸氏不與北人共立於江左之心已弱。風雲變幻之時,當順風應雲,方能經久不哀。

談及名士之喪,便若美人早夭,兩人都有些不勝唏噓,陸納把酒壺朝劉濃一扔,劉濃伸手捉個正著,也不抹掩,就著壺嘴一陣飲。

飲罷,甩給陸納。

陸納接過酒壺,笑而就飲。

酒氣上湧,面紅耳熱,兩個弱冠郎君吹著江風,聽著蟬鳴,一時間情難自已,陸納叉著腰,朝著江面放聲朗詠送餞詩《北邙、雙燕》,劉濃和而歌之。

兩個少年郎靜秀風林,惹得來往行人紛紛駐足回顧,待認出了美郎君,巧笑與呼聲不斷。

有人倚柳曰:「美鶴離吳,振翅為何?」

有人立舟曰:「吳色之秀,盡在一鶴,豈可獨享……」

「且來,且來,都往此間投。」來福扯開大布囊,對著冉冉而來的吳郡女兒們笑嬉嬉。而此景正是,團扇遮俏臉,葦蓆聚柳亭,但坐觀美鶴。

歌詠畢雙燕,陸納瞅了瞅岸上自傳送餞的人群,許是意氣正濃,許是酒意已酣,竟抹了把嘴,再次詠道:「我送舅氏,曰至渭陽。何以贈之,路車乘黃……」

「啊,祖言……」劉濃大驚,趕緊拉了一把陸納,《秦風、謂陽》是送餞詩不假,且送舅之情綿綿於紙,但這「舅氏」委實令人……

「瞻簀,何故拉我?」陸納正詠得開懷,被他這麼一拉,初時皺眉不解,隨後便恍然大悟,趕緊四下匆匆一瞅,見並無熟人在場,拍著腦門,又道:「醉也,醉也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