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2章

「送客!」張澄怒不可遏,拂袖而起。

「不勞相送!」

劉燻慢吞吞的撐起身子,大大咧咧的從張澄身側走過,將至室口又回首,桀桀笑道:「尚有一事郡丞怕是不知,即便張氏反悔,不再助我沛郡劉氏,不日,劉燻亦將入駐吳郡,而我沛郡劉氏與王公之意……哈哈……」言猶未盡,浪笑而去。

「豎子!」

「碰!」

青銅酒盞飛出室,砸入青石道,滾落草叢中。

張澄瞪著雙目,心中狂怒無比,思來想去久久難平,終是長長喘出一口氣,對驚駭欲死的小婢女冷聲道:「命人,備車,至陸府!」

……

「阿弟,你去,去聽聽……」

「阿姐,若,若是被阿父得知……」

「去,亦或不去?」

靜室中,顧薈蔚綰著飛天髻,身著九層滾邊大紫深衣,身子眷眷的伏在案前,素白如玉的手指摸索著眼前的琉璃鶴,歪著腦袋看顧淳。

被她凝視著,顧淳眨巴著眼睛覺得自己越來越低,愈來愈矮,最後莫奈何,只得一聲長嘆:「阿姐,汝已非我昔日阿姐。」言罷,不待羞惱的顧薈蔚作怒,一溜煙跑了個沒影。

「永嘉元年,五馬南渡,帝為鎮東將軍,王導為將軍府長吏,初進江東威儀難至野,故,王導獻計,盛服威容於道,再命烏傷駱氏悄然而入吳。然,歲月悠長,世態已換,江東已然靖平,駱氏於吳便若雞脅,存之無意,棄之無由,是以竟若燈下之黑影,近在眼前,卻無人得見。而今,王公與沛郡劉氏之意,小子不敢妄測,然,便如小子昔日所言,此舉不難破之!」

「然也,美郎君當真僅為救友乎?」

「然,不敢有瞞舍人,劉濃救人亦為救已也!」

「好個救人亦為救已,華亭美鶴劉瞻簀,大丈夫,真君子爾!」

「尊長,過贊也!」

劉濃長長一揖,抵額及手背,徐徐抬目,迎視面呈欣然的顧舍人,顧薈蔚之父。

顧舍人敞胸露腹,歪歪斜斜地坐著,眼光時明時滅,亦不知想到甚,委實忍不住,嘴角霍然一裂,看了看美郎君,淡然笑道:「聽聞,汝與陸氏驕傲……」

「尊長!」

劉濃重重一個揖手,將他下半句話堵住,心中卻怦怦亂跳,有些莫名的興奮,又有些奇異的汗顏……

細談一炷香,闊步出室,看著茫天細雨,突地心有所感,猛然一個側身,只見牆角處冒著個小腦袋,不是顧淳又是何人,正他鬼頭鬼腦衝著自己招手。

待劉濃輕步行至近前,顧淳道:「阿姐欲見你。」

劉濃輕聲笑道:「在屏前,尚是在屏後?」

顧淳撇了撇嘴,哼道:「屏前何如,屏後又何如?」

……

華榕聳立似標,陸氏巍峨若國。

陸曄站在水簷下,放眼望向雨中之國,張澄剛走,至後院見其姐張氏去了。雨中的莊園,白牆黑瓦掩於新柳,硃紅高樓起於碧潭,滿眼所見霧蒙一片,如此煙雨江南,卻為北人所竊,如此大好山水,卻為北人借書,陸曄甚是不忿,卻不得不自賞自識於此小國。

「沛郡劉氏入吳,王導之心,路人皆知也……五兄,若是汝而今尚在,將以何擇?」陸曄眯起了眼睛,想起了自小便極是崇拜的五兄陸機。

「小娘子,莫蕩太高喔……」

「知道呢,靜言,莫蕩太高……」

「哼,阿姐,靜言才不會輸於你……」

纖繩起於朱亭,朱亭長寬各有五丈,繫著各色絲錦的纖繩蕩來飄去,美麗的小仙子緊緊拽著纖繩愈蕩愈高,小靜言不甘勢弱,蕩得比她更高,金鈴響聲不絕於耳,嬌笑軟語盤旋徘徊。

陸曄看著在雨中盪鞦韆的兩個小女郎,面上笑容漸起,高聲道:「靜言,莫蕩太高!」

「族叔!」

小靜言吐了吐舌頭,從鞦韆上跳下來,繞著院牆一路小跑,奔入陸曄的懷中,摸著陸曄花白的鬍鬚,格格笑道:「族叔,靜言想有柄劍,真正的劍!」

「劍?!」陸曄微微一愣。

小靜言大聲道:「然也,劍,劍乃百兵之祖,斂寒於鞘,不出則已,一齣兩刃見鋒,莫可抵擋。」說著,揮著手「霍霍霍」的胡亂比劃。

陸始從院外來,險些與瘋奔的小靜言撞在一起,皺眉道:「族叔,該讓靜言習……」

「劍!」

「然也,劍,兩刃皆鋒!」陸曄仿似並未看見陸始一般,轉身走向室中,淡聲道:「靜言喜甚,便讓她習甚,莫要拘她。」

「族叔……」

陸始正欲再勸,卻見族叔的袍角已隱入室中,隨即「哐郎」一聲,門閉。

……

山青青,水迢迢,蓬船人家繞。

會稽,烏傷縣。

老婢站在駱氏門前,遙望著硃紅大門,眼底不帶半點色彩,端在腰間的雙手卻微微顫抖。深深閉眼,吸了吸鼻子,仿似在嗅院中那株老桃香。

暗香,纏鼻不散。

閉著眼睛碎步向前,守門隨從喝道:「止步,汝乃何人!」

老婢輕聲道:「駱氏,駱隆之婢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