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1章

「然也……」

畢始大聲揖道:「祖氏開荒田,收籠北地流戶以租種,乃遵從太興元年,王公所搬之法也,並未私存蔭戶。畢始身為婁縣縣丞,祖氏所有佃戶皆記錄在案,長吏若有疑,可查案核之!」

駱隆神情微微一愣,瞅了瞅畢始與陳高,再看了看面寒如鐵的顧君孝,從懷中陶出一物,揚了揚,笑道:「汝等可知此物乃何?」

畢始與陳高瞟了一眼劉濃,不作言以答,場面瞬間為之一靜!

駱隆持著手中之物,徘徊於堂,高聲道:「此物,乃祖氏之罪證!婁縣盡知,祖氏田產未行分割,掌核田產者乃祖氏祖費,而此物乃祖費親書,長吏若有疑,可核祖費往昔之跡!」

刑氏老家主淡聲道:「若身不由已,字書,恐也不由已!而今祖費口舌已斷,是陰是陽,皆在汝言也!」

「哈哈……刑屯,汝乃祖費乎,焉知祖費身不由已乎?」駱隆冷目逼退刑氏家主,闊行三步,直抵劉濃面前,微微一頓,再轉身面向顧君孝,朗聲道:「牧民以善,當以善存,牧民以惡,當以惡亡!若言祖費乃駱隆所逼,簡在帝心,駱隆敢問,莫非諸位乃天帝乎?安敢褻瀆三官大帝也!」

一言乍射,若冰渣飛濺。莫論是堂上所跪諸人,尚是堂外悠悠之眾,神情紛紛為之一震!

劉濃冷聲道:「簡在帝心,帝心之闊,高存於天道,芥藏於萬物。民乃萬物之首,民心即為帝心!是以,王公賜字‘退、省’,其退,在德而居善,其省,居懷而不誤也!」

「哦……」

駱隆揚了揚眉,歪著腦袋看向劉濃,冷笑道:「常聞人言:華亭有鶴,唳啼長空,極其擅辯。莫非,劉郎君今日欲與駱隆對膝清辯乎?」看了看左右,撇了撇嘴,嘆道:「奈何,此乃明堂而非青山,此乃公務而非道玄!劉郎君,改日若駱隆不死,再與君辯吧!」言罷,朝著顧君孝朗聲道:「長吏,萬民皆待,尚請明斷!」

「請長吏斷之!」

「懇請長吏斷之!」

堂外鬨然一片,顧君孝眉頭緊皺,看了一眼劉濃,劉濃微微閉了下眼,拇指點扣食指。

駱隆催道:「長吏,明斷!」

「郎君……」

便在此時,有甲士排開人群匆匆奔來,至堂前,闔首道:「回稟郎君,祖氏祖費撞牆於獄中!已亡!然,留血書滿牆,請郎君移步!」

靜!剎那一靜!

劉濃徐徐睜開眼,眼中神色複雜難言,駱隆慢慢的將手中之物復揣於懷,裂嘴一笑。

血牆,整面血書之牆。

祖費死相極慘,滿牆血書乃是他用衣袖所書,衣袖之血來自口中,口中稀爛,血似不夠,爛草叢中有一物,圓頭而尖角,尖角一端染血。

而祖費的中腹有一孔,腸洩於外,猶滲血。

劉濃凝視那草叢中的物什,半晌,閉了眼睛,久久不語。甲士翻草而視,見牆角尚有小字,細細辯之,幾步走到劉濃身側,輕聲道:「劉郎君,祖費有言。」

有言……

緩步行至牆角,一行字跡潦草:劉郎君,祖費,謝過……

……

「瞻簀!」

「瞻簀!!!」

重重的喚聲響在耳際,劉濃回過神來,只見祖盛正坐在對面,滿臉都是擔憂。婁縣事了,祖氏闔族倖免於難,因駱隆身為烏傷中等士族,顧君孝需得上表大司徒府,待大司徒批覆後便可行法,想必駱隆難逃東市口一刀兩斷。顧君孝已然離去,臨走時,問美郎君:「幾時歸吳縣?」

劉濃答:「舍人先行,劉濃隨後便至。」婁縣事畢,吳縣事起。

車至離亭,亭側柳色垂新,劫後倖存的祖盛看著劉濃,幾番欲言又止,終是沉沉一個揖手道:「瞻簀,自此別後,不知再見何期,祖盛,謝過!」

劉濃走到柳下,遙望遠方的盤腸小道,被風驚起了冠帶,繚亂了袍角。

少傾,美郎君指著風中之絮,笑道:「茂蔭,便若此絮隨風而洩,然,終有一日,絮墜於地,落地而生籽,籽承雨露而有芽,芽起時,又是一番新的天下。」

「又是一番新的天下……」

祖盛念著念著,眼前仿似見得絮落於地,默然生根,根發初芽,芽嫩而色新,漸爾,慢慢拙壯,漸爾參天若華蓋。瀟瀟兮,風來,瀝瀝兮,雨打。

「哈哈……」

濃眉大眼的祖盛朗聲長笑,登上等侯在道旁的牛車,站在轅上朝劉濃長長一揖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