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4章

而紀瞻此番來找王導,是為吳郡士族梳理一事,此次土斷不分南人北人,自五馬南渡以來,吳人唯吳郡馬首是瞻。吳人行事,但觀吳郡,吳郡之地,有顧、陸、朱、張。司馬睿與王導為安定之故,行安撫之策,吳人治吳已有十餘年。

王導聽完紀瞻之言,沉吟半晌,說道:「吳郡顧、陸、朱、張四姓,陸氏,奉職而不奉命,朱氏只知山水與戈馬,張氏勢弱不足言。晉室唯有顧氏可依,而今顧氏自顧榮亡後,由駙馬都尉顧眾領族,然,駙馬都尉定不會屈身而就。」

紀瞻道:「然也,行法若欲至暢,吳郡之地便需由吳郡之人而領,莫若再擇英才?」

王導眯著眼睛問道:「何人?」

紀瞻笑道:「顧氏有子,顧和,字君孝,足堪妙玉麒麟,胸藏丘壑。」

「原是此子……」王導微微一笑,爽聲道:「思遠眼光慧炯也,王導這便上表,奉表此子為司徒掾、車騎參軍、護軍長吏,寥助思遠矣!」

一個時辰後。

紀瞻辭別王導回到府中,卸去一身厚錦,著寬袍於室,煮龍井。

「撲撲撲……」

滾湯已沸,投茶入壺,清香溢滿室,注盞而飲,眯著眼睛細細品味。良久,睜眼嘆道:「相較瞻簀之茶,尚有不如。」

這時,管事隨從來至室外。

紀瞻命進,一邊品著茶,一邊漫不經心的問:「可有查妥?」

管事道:「回稟家主,因年已久遠,今日方才核實,望家主恕罪。」

「講!」紀瞻銀眉一揚。

管事道:「六年前,有忠僕攜孤兒寡母南逃至建康,暫居於城郊野墅。野墅之主乃是一商戶,貪圖寡婦美女調戲,幼童大怒,命僕杖之,不料商戶歸後竟死。」頓了一頓,見家主不言,又道:「尚有內情,其時,野墅商戶之弟與時任石頭城縣丞張芳合謀,欲奪其兄產業,故,趁勢弒兄,且栽禍於童……」

原是如此……

紀瞻將茶碗一擱,思前想後,心中一片悵然,待管事退去,喃道:「瞻簀,不易也……」將袖籠中的書信掏出來,細細再一閱,於燈火上附之一炬,把門外的管事喚進來,遞過一卷厚厚的紙,沉聲道:「汝即刻起程前往吳縣,將此卷交於顧君孝……」

……

上元節,吳郡張氏張燈節紅。

張澄端坐於案後。

案前,美麗妖嬈的豔姬正款款起舞,室內的一角匍匐著一人。

豔姬腰細如柳絮,目呈淡藍,乃是鮮卑姬。鮮卑姬擅歌舞,一顰一笑繚繞勾魂。漸爾,那豔姬愈舞愈快,巧足點點,盡作粉蝶。趁勢把嬌身旋轉至案側,氣微喘,吐香蘭,捉起一杯酒,淺淺抿得一口,杯染朱印,香腮略鼓,嬌喃:「郎君,可飲賤妾之酒乎?」

張澄喜色,卻不喜人前作色,暗中捏了一把綿彈香軟,乾咳一聲,朝著室外的隨從點了點頭。隨從知意,低著頭行進來,對豔姬道:「且隨我來。」

豔姬看了看室角匍匐的人影,扭著水蛇腰慢漫而去。

暗香猶存,裙風微涼,張澄捉起案上酒杯,就著朱印杯口,飲了一盅,淡然道:「此姬,價值幾何?稍後,自去領錢。」

匍匐著的人抬起頭來,諂媚地笑道:「能入張郡丞之眼,便是小人之福,何談阿堵之物耶?」

「呵……汝亦知阿堵物?」

張澄冷冷一笑,將酒杯重重一頓,看也未看地上跪著的人一眼,大步而出,聲音冰冷:「尋你的主人去,日後,切莫再來張氏。」心中則道:醃酒之貨,豚犬亦不如的物事,若非劉燻一再請託於我,豈會教你踏入張氏之門半步……

「是,是,是……」

張澄已走遠,張芳猶扣首,黃豆般的汗自額間滾出,染得後背皆溼亦不覺。稍徐,張氏管事回來,手裡提著幾緡錢,將錢往地一扔,叉著腰,冷聲道:「張縣丞,請吧。」

張芳拾起錢,將錢遞給管事,笑道:「請張管事喝酒。」

管事掂了掂錢,取下一枚,復遞張芳,淡聲道:「家主眼中,汝乃三緡。然則,此乃家主仁善,以我作觀,汝乃一錢。」

一錢……一錢爾……

張芳緊緊的拽著那枚五株錢,昏頭昏腦的走出浩大的張氏莊園,站在垂柳下放眼回望,卻見張氏管事正命人清掃,掃的正是自己的足印。

「撲……」、「樸、樸樸……」

手中的銅錢滾入青石道,鑽進夾縫中,張芳驀然一愣,眯著眼睛久久不言,眼神時爾迷茫,倏爾貪婪,間或陰狠……